甄卓跟了过来，站在房间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又要走了吗？”
“嗯。”游青冥打开窗户，看了她一眼：“抱歉。”
“抱歉什么，你把我带回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甄卓走过来拉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袋面包：“拿着，你也没有吃晚饭。”
游青冥接过，语速快而清晰：“今天就吃冰箱里的面包零食，不要碰火，家里还有矿泉水，厨房里有净水器，想喝热水的话自己烧的时候小心一点。”
“我今晚大概率是不回来了，给你请的家政阿姨兼保姆明天早上就到，早饭不用担心，阿姨会自己翻窗进来，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
“留给你的手机时刻保持开机，有事情给我打电话，早点睡，晚安。”他把那袋面包叼在嘴里，一手撑在窗台上，空出一只手在她头上拍了拍，然后迅速松开手，一刻不停地翻了下去。
甄卓抿了抿嘴角，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去，穿着夜行衣的身影落地后在夜色里一晃，很快就看不分明了。
游青冥戴上挂脖式耳麦，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在大街上，小巷里，高楼大厦，房檐屋脊无所不用其极地抄近道，涉夜狂奔：“阿宸，你在哪儿？”
叶斯宸：“本来要等你的，但夏悦的状况不太好，为了多一份保障，我就先带着许煜凡来了。”
游青冥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煜凡怎么说？”
叶斯宸：“身上几处骨折都是小事，骨头接回去就行。”
“麻烦的是被那西欧来的女公爵逼得解除了恶体禁忌，被自己的毒雾反噬，有一定程度的侵入内脏，煜凡在为她净化，不知道能除去多少。”
游青冥下颌线一瞬间崩得死紧，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不再问任何有关夏悦的问题，专心规划着最短路线。
十分钟不到的时候里，游青冥眼前闪过很多画面，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他出生没多久时，他和夏悦就失去了双亲。他们的父母，都死在了“屠龙计划”里，苗疆那边派了蛊师来准备把他们这两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处死，彻底抹去他们母亲留下的污点，被安弥发现并制止，自己把他们抱回审判局养着。
所以，除了赵越之外，他们是最早进入审判局被局长安弥作为“精英预备役”训练和培养的孩子。
他很小很小，几乎是刚记事的时候，夏悦蹲在不远处向他张开手：“青冥，过来。”
幼年的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扑到她怀里，很高兴地“咯咯”笑：“姐姐，姐姐！”
夏悦只比他大了两岁，但在那一瞬间，她尚且稚气的小脸摆出了一副无比严肃认真的神情：“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不要喊我姐姐，明白吗？”
游青冥懵懵懂懂地看着她，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夏悦的头发和眉毛都是银白色的，瞳孔也是偏淡的银灰，眼睫却是浓墨重彩的黑色，鸦羽似的浓密，天使一般清冷美丽的面容让她看起来几乎是带着某种神性的。
但此时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清冷冷的嗓音透着一股平静的悲凉：“巫师和蛊师，罪恶的爱情，不光彩的结合……”
“上一辈的罪孽随着死亡和新生降落到我们身上，我们生来就是被诅咒的，有缺陷的，注定不同于寻常孩子，见不得光。”
碍于此，夏悦常常刻意制止他与自己过度亲近，态度不冷不热的，甚至有几分疏离，再后来审判局陆陆续续的又有孩子进来，关系就更不及年幼时期的十之一二了。
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只有在训练场时，他一次又一次重伤倒地，她的一声声：“站起来。”
“站起来，游青冥。”她周身散发着紫色的毒雾，几乎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让他几乎看不清她的任何表情，只听到她毫不怜惜地说道：“站起来！你想一辈子趴在地上吗？”
还有贝尔和鲁鲁带着他玩的时候，她刻意远离的背影。
不管他什么时候转过身，她留给他的永远只有背影。
但她依然他唯一的血亲，他的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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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斯宸面无表情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两只小猫咪低着头站在对面罚站，毛茸茸的耳朵都软软地耷拉了下来。
远远地听到医院外传来迅捷细微的脚步声，叶斯宸耳朵抖了抖，然后站起身走过去把走廊上的窗户打开，然后侧身让到一边。
下一秒，一只手攀上窗台，整个人利落地翻了进来。
叶斯宸挑了挑眉：“这么快？”
游青冥解下夜行衣随手丢给他，看着最近的单人间病房，撕开手里拿了一路的面包咬了一口：“这一间？”
叶斯宸点头：“嗯。”
游青冥：“我能进去看看吗？”
许煜凡推门出来：“可以，声音轻一点，小巫女还昏着呢。”
游青冥面包放到椅子上，捂住嘴克制地咳了几声，确保自己不会再咳嗽了，才抬脚走进去。
叶斯宸看着游青冥走进去了才问：“情况怎么样？”
许煜凡呼出一口气：“那些毒没我想象中那么难以去除，本来就是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她的器官可以把毒消掉，虽然速度比较缓慢，但完全吸收应该没问题。”
“错位的骨头我也已经帮她接回去了，歇个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问题。”
“麻烦的是她的恶体禁忌，每一次解除禁忌带来的危害都沉积在那里，现在看不出来什么，顶多是一段时间无法用毒。”
“但那些从她身体涌出的，世界上最烈的毒最后都会不遗余力地回到她的身体里。”
“我们都不知道她的承受能力在哪里，这个东西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高悬在她头上，一旦开启的次数超过她的身体负荷，那她立刻就会死的。”
“到那时就真的束手无策了，而且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猝不及防，也无法预料。”
”十六岁……”他叹了一口气，走过来和叶斯宸坐在一起，轻声道：“唉，如果小巫女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现在是不是还在上学，还可以任性地和父母撒撒娇？”
叶斯宸头靠在椅子的椅背上，眼神放空，盯着医院雪白的墙顶，无意识地低喃：“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太荒唐了，我简直都开始怀疑我从小到大放弃的那么多，失去的那么多到底值不值得。”
——
病房里很干净，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但目之所及连月光洒进来都是一片白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温度。
夏悦睡着了一般躺在病床上，苏函坐在床边陪着她。
夏悦一点都不喜欢来医院，她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更不喜欢医院阴沉沉的病气和死气，但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许煜凡来到审判局之前，她不得不常常来。
游青冥沉默地走进病房里，拍了拍苏函的肩膀。
苏函回过头，因为这里没有别人，所以他没有戴面罩：“青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啊？”为了防止吵到夏悦，他的声音很轻。
“我来看看她。”游青冥轻声道：“函哥，我想单独和小悦姐姐待一会儿，行吗？”
苏函：“好。”
游青冥看着他满身的血，深深皱起眉：“你自己有没有检查一下？这满身血的，有没有伤着内脏？”
“没什么，让煜凡看过了，都是些皮外伤，包扎过了，只是没有换衣服而已。”苏函站起身，也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走了出去。
游青冥轻轻拉过床边那把椅子坐下来，垂眸看着床上的夏悦。
因为解除了恶体禁忌，她的头发和睫毛黑色中泛着一丝深紫，嘴唇是艳丽的红，身上无时不刻自带的神性变成了邪性，看起来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巫女】。
游青冥握住她冰凉的手，安静地凝视着她：“其实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对吧？只是你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每一次……我回头的时候，你都转过了身。”
“只要在意，总会留下痕迹。”他慢慢地把脸埋进夏悦的手心里，在这没有第三个人的病房里，克制地轻声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和微微的颤抖，倔强又任性地叫出了这个一直以来都不被允许的称呼。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