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斯宸的伤口成股地淌着血，身下的地板一片赤红，但他依旧仰着脸笑得有恃无恐。
他这会儿真成了个血皮，一碰就会死的那一种。
亚伯拉罕撩起一脚往他身上踹过去。他显然已经不指望能靠着这只猫找到希尔欧斯了，因为这一脚用了十乘十的力，连叶斯宸带他身上百来斤镣铐一块儿飞了出去，直把他往鬼门关里踹，踹的他感觉自己内脏都快吐出来了。
一双手在身后用拥抱的姿态强硬地化去了所有的冲击力，轻柔地接住了他。希尔欧斯呼吸扫在他颈侧，垂眸面无表情地低声道：“你真是个满口谎言的，还喜欢威胁他人的，卑劣的赏金猎人。”
叶斯宸侧头：“你不也是，叫你不要在吸血鬼面前露面，你还是出来了。”
说完，叶斯宸并不看他，抬手就按上了耳麦。
现在，赏金猎人们的处境，没有一个是安全的。许煜凡魔怔了一般睁大着眼睛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的状况，越来越糟了……
他治不好了，就算不会落下病根，养病也要花很久很久的时间。
如果他们还是没有办法对付这帮吸血鬼贵族，如果援军还是没有来……
然后，他逃避地垂下了头，半长的额发耷拉下来，遮住了他冰冷的眼眸，修士服宽大的袖子下，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始终被他掐着的指尖，终于流出血来。
又是这样……怎么又是这样？！明明他是最不该活着的那一个，但是为什么每一次偏偏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哪怕他穿上这身修士服，依旧不能阻止这种事发生？
目之所及，满地都是血，根本分不清是群众的，吸血鬼的还是赏金猎人的。
他的眼睛仿佛被这鲜艳的颜色刺痛，视野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场景与他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某段记忆重叠、交融，幻化出一段古老留声机般光怪陆离的残像……
首先，是一个被罩在黑色斗篷下尚且单薄的身影。他躺在血泊中，被笼罩在阴影下的眼睛依旧很亮，但因为失血过多，也因为受尽折磨的痛苦，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他竭力扭过头看着自己的方向，无声张了张嘴，意简言骇：“快走。”
找人来救我。
于是他听他的话，他跑了，用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到他哮喘发作，眼前发黑，肺部再也没有多余的氧气。
他让他找人，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找谁，于是他跑回了家里。
他家里家教很严，所以当他回到家门口时，依然没有注意到自家老式府邸里不同于寻常的寂静。
知道踏进去看见满地的血，他才明白那不是安静，那是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满地的赤红色灼伤了他的眼眶，他疯了一般的失声尖叫，后退着想要逃离这里，他不敢相信，可是他没有瞎啊……
他为什么没有瞎？
他把每一具尸体都刻在了眼里，他看的异常仔细，清晰，到现在他甚至还记得父亲走时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母亲的每一处伤口在哪里。
他从小生活的地方，满地的血啊，腥臭又粘稠，那血红色的液体仿佛一种来自炼狱的怪物，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带着阴沉沉的死气，尽数汇聚在他脚下，要把他拖进地底。
他全然不在意，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跪下来喃喃自语……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双手还拿着镰刀，这是他曾经用的最称手的兵器，现在他却像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地把它丢了出去，那镰刀上还沾着血，他的手上也是。
他疯魔一般把手上的血死命往身上擦，可是擦不干净啊，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哽咽着，说我再也不要当赏金猎人了，我不想再碰任何武器，不想再看到一滴血，说杀了我吧，可不可以把我爸爸妈妈还回来？
他什么都没了，所以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但是，那一天他记的一清二楚，那是他生命的终结，也是他生命的开始。
有一个绿色长发垂腰的，像天神一般温和又悲悯的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许煜凡。”
他猛地惊醒过来，隔着不过百来米的距离，又仿佛年幼时的他隔着层层叠叠的岁月和苦痛，望向叶斯宸。
这个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挚友，他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猫神，真的鲜少看到他这么虚弱狼狈的模样。
每一次看到他，无论多么山穷水恶的险境，都会不由自主地定下心来，总是想着，没关系啊，就算做不到，他总会有办法兜底的吧？毕竟，他可是【冥猫】啊。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是又怕你难过……当年你们家那起屠杀案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保护我们所有人……”
那双黑曜石般的夜色眼睛，在满是鲜血的精致脸庞上依旧熠熠生辉。他看起来很虚弱，一口气说不完，还要停下来喘口气，说得断断续续的。
明明站都站不起来了啊，许煜凡想，大概这只猫真的是带着某种魔力的。
“当年……你为了你的家人，也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放下了镰刀，成为了一名修士。现在，我们需要你的保护……你，咳咳咳……愿不愿意为了我们，再次拿起你已经放弃了很多年的镰刀呢？”
“你的病人们真的都很不听话啊，他们知道自己的情况已经不适合打斗了，却依旧要逞能……煜凡，优秀的医者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患者，哪怕他们任性又倔强～”
“在他们真正无药可救之前，再拯救他们一次吧，我们的审判局第一修士？”
“无论你拿起的是武器还是药物，满手鲜血还是纯白圣洁，你永远都是我们的伙伴。是为了守护人类和吸血鬼的平衡可以克服一切困难，不惜一切代价的赏金猎人。”
“拿起武器，是为了制裁和审判，不是为了伤害。煜凡，不要怕武器也不要畏惧鲜血，就如同我们永远不会畏惧你。”
“人，是永远不会害怕保护自己的事物的。这也是为什么群众会伤害我们，却不会害怕我们。”
“守护——这就是赏金猎人存在的意义。”
许煜凡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他睁开眼的一刹那，像有人把属于许煜凡的那部分灵魂抽离开去，眼里迸发出一抹冷兵器般无机质的精光！
叶斯宸呼出一口气，瘫在希尔欧斯身上虚脱般笑了一声，把耳麦范围连接许煜凡个人，眼底的眸光闪动着，目色宁静，像透过他看着什么久违了的东西，那是一种带着感慨的怀念，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微笑着垂下眼眸，玩世不恭地低声调侃道：“加油啊，我曾经的……最佳拍档～”
许煜凡俯下身拿起拿起那把刀，没有情绪也没有表情。只一眼，就让无法感知到温度变化的吸血鬼骑士浑身颤栗。
一转眼，他就消失在了原地。
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修士，身法灵便到诡异，你永远看不到他何时靠近，但冰冷森然的恐惧永远比死亡提前到来。纯白色的修士服在空中飞舞，他像一个幽灵，又像一个冷酷的修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化为了刺骨的寒意，让人四肢僵硬——那是修罗的叹息。
随后喉间一凉，利刃轻飘飘地划过，连血液蜿蜒过的弧线都无比优美，像是死神镰刀落下的亲吻。
席卷而过的地方，除了赏金猎人之外无声无息地倒了一地。
这是一个斯文优雅的杀手，是游走在人间的修罗。
路西法失神一般怔怔地看着，忽然间仿佛激活了记忆里某个印象极为深刻的片段，表情狰狞地悚然大吼起来：“什么修士，你分明就是曾经笼罩在北欧大地的阴影！你是……”
白袍在眼前一晃而过，视线逐渐模糊——他话音一顿，无声无息地地倒了下去。
这么一下，赏金猎人们看已经无后顾之忧了，纷纷吐出胸口的浊气，伤的伤，倒的倒，昏的昏。
亚伯拉罕咬着牙看他袭近，正准备冷笑一声应战，三楼的落地窗被踹碎，一楼也传来厮杀的声音。
叶斯宸也终于放下心来，援兵到了。
剩下的，不需要他操心了。
许煜凡放下刀，渐渐恢复平常温文尔雅的模样，脱下被血渍污染得不堪入目的修士服，擦拭着雪白脸颊上溅上去的鲜血。
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去，赵越坐在地上吹了声口哨，嘴角沾着血，脸色还不是很好看，但神色悠闲又戏谑：“深藏不露啊煜凡。”
许煜凡放下手，微微俯身，微笑地看着他，轻声道：“我说过我很厉害，是你们自己不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