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一张床上睡觉,却背对着背,睁眼望着一片漆黑。
这天晚上,云舒写论文忙到了十点,慢吞吞地提着笔记本电脑从图书馆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她看都没看一眼便接起了电话。
“小舒啊,二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一家……”
竟然是几年未曾联系过的二叔打来的……
云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手机险些掉落在地。
她艰难地叫了一声“二叔”,耐心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爸爸为了资助我创业,亏空了资产,我还害得你妈妈也失了业,我真不是个人呐!他们当初那么费力地阻拦我……”
二叔在电话那头痛哭,而电话这头的她却没有一滴眼泪,整个人像是只留下了一副躯壳,近乎摇摇欲坠。
那种天塌下来了的感觉,她经历了第二次。
这几年来她拼命麻痹自己,尽量不让自己回忆那段足以让人崩溃的往事。
可这个被自己营造出来的假象最终还是逃不过破裂的结局……她自欺欺人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得面对现实。
只不过她的父母何其无辜,却要被她连累到这种地步。
她恨不得穿回过去,改变一切事情的走向,这样至少不会有那么多人被困住。
不知在原地愣了多久,一声焦急的轻唤将她拉回现实,随后迎来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
“我找你找了好久,这几天你一直不接我的电话,我有点担心你……”
明序察觉到她异常,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呆愣地摇了摇头,宛如一个木偶,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他急得团团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央求她说出实情。
“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生活?”
她猛然停下了脚步,一字一句毫无温度,那样冷漠表情是明序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石化在原地,再也挪不动脚步,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然而云舒之所以说出这么决绝的话,不完全是为了跟他置气。
他目前正处于压力最大的时期,保研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确定,她不想让他分心。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没人能够帮她,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她理解了明序。
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跟他坦诚相待,比如有关堂妹云念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半个字。
这么想来,她或许不应该责怪他。
他们长达三年的感情不能这样轻易结束,绝不能因为一时的磨难而放弃。
她在心里默默计划着,准备等这几天梳理好心情之后,就好好地跟明序聊一聊,争取让这段感情回到正轨。
没有他的未来是不完美的,他在她心里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她不愿意就这么跟他走散,她余生每一项计划里都有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满怀期待地将他列入未来规划的时候,他却一直在悄然计划着离开。
好在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默契,连约着对方见面的消息都是在同一时间发出的。
明序原本执意要让她先说,她却由于没做好十足的准备,将优先权塞回了他手里。
他的状态不太好,看上去像是几天没睡好觉,跟打扮得分外精致的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见他迟迟不说话,她有了不好的预感,却依然强颜欢笑,让他别考虑那么多,大胆说出来。
“云舒,我们……分手吧。”
他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可她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泪花。
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不对,绝望的应该是她。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她只觉得周遭的环境都不太真实,一时弄不清自己究竟在哪。
她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可能听到这样荒谬的话呢。
曾经那个事事以她为先,总是毫无条件地把最好的给她,半点都不给自己留的明序,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怎么能开得了口……
原来他一直都在骗自己,他还说要跟她一起去北宁读研来着。
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她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童话世界。
如今梦该醒了,她不得不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他对她的爱,大概很早以前就消失得没剩多少。
一直被困在乌托邦里的,只有她。
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她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正有此意,没想到被你抢了先机。”
“你有时间来我宿舍楼下一趟吧,你送我的那些礼物价值太高了,我不想欠你的,通通还给你。”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嘴被烫到却不觉得痛。
“哦,忘记跟你说了,我呢,不会去参加研究生考试了,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城市再遇到。”
她的笑容越来越夸张,他却濒临崩溃。
“云舒,其实我……”
她抬手打断,低头盯着桌面愣神。
“不要再说了,好聚好散吧,毕竟毕业季本来就是分手季嘛,一点都不奇怪,我俩也算跟了一次潮流。”
她不给明序接话的机会,果断地起身离开。
回到寝室之后,她将桌上那几朵来不及更换的向日葵从花瓶里拿了出来,尽数扔到了垃圾桶。
以往明序总是隔两三天就送她一束鲜花,所以她压根没见过向日葵凋零的样子。
原来没了花瓣的向日葵,竟比任何花都要难看。
她冷笑一声,余光注意到了放在床头架子上的那本相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爬上了床。
大约五厘米厚的相册,承载着他们满满当当的甜蜜回忆。
她向来喜欢拍照,这几年来拍了几千张照片,而其中多数出于他之手,他可谓是她的“专用摄影师”。
而其他人不知道的是,明序一开始根本不懂拍照,拍出来的照片毫无技术可言。
为了不让她失望,他不辞辛苦地练习了好久,无论她的要求有多严格,他都没有半点怨言,在不停地给她拍照的同时还会提供情绪价值。
很多时候俩人一拍就是一整天,他举相机举得胳膊酸痛,却每次都乐在其中,只要拍出了她满意的照片,他便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而俩人的合照则大多出于周雨凝之手,她曾调侃说以后要给他们拍婚纱照,当时明序表现得十分羞涩。
曾经的美好回忆都成了幻影,那这些照片自然没了留下去的必要。
她将照片一张一张地抽离出来,随后一张一张地撕碎。
唯有那张在她十八岁生日派对上的合照,也是俩人第一张合照,她挣扎了许久都下不去手。
可那明明是俩人最不亲密的一张照片……她怎么就是狠不下心呢。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扑倒在床上无声痛哭。
那些碎纸片因为沾了泪水,被黏在了一起,勉勉强强凑成了一张完整的照片。
是那张他们在校门口拍的合照,照片上“江榆大学”四个字尤其醒目。
过往的回忆快速在她脑海中闪过,随后又一幕幕裂开,直到最后剩下一片黑暗。
从今往后,她的世界将再不会有那个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