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闻龄跟着他跨进屋门,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热闹之声。
桌上已摆满菜肴,鲜香味美。
秦氏端坐主位,笑呵呵搂着堂弟哄着。
瞿茵茵抱着小女儿在一旁笑着跟叶芷筠说话。
闻郢蹲在地上,替女儿整理被踩歪的虎头鞋。
闻龄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等他。
他在侯府住了许久,虽与家中众人渐渐不那般疏离,但他一直警醒是为顾全家族颜面,年岁渐长,不能再随意任性。
也知道母亲忙于生意,无暇照顾他,他才答应在此长住,免得拖累她。
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小小生辰,竟会让全家人聚在一起等他。
听到有人招呼他,他乖巧应着,随父亲一道落座。
吃饭期间,他下意识看向母亲。
只见叶芷筠坐在秦氏身侧,姿态端正,神色平淡,目光凝滞,仿佛在出神。
闻龄有些酸涩的愧疚。
看着母亲安静疏离的神情,很是心疼。
他觉得母亲是为了自己,才不得不坐在这里,强颜欢笑,应付这些她早已不想再打交道的人。
然而实则她只是在发呆。
今日起得太早,又在铺子里忙了半日的账目,此刻坐在暖洋洋的宴厅,被炭火熏得有些犯困。
闻霆又一直给她夹菜,她微微蹙眉,轻声推辞:“够了,我自己来便好。”
闻霆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不由自主地继续夹。
她便也懒得再推了,只由着那碗里的菜越堆越高。
回过神来,叶芷筠轻叹了口气,默默吃着。
闻龄垂下眼帘,压下那些敏感心思,安静吃着碗里的长寿面。
席间秦氏问候几句,他温声应着,点头道谢。
闻郢祝他学业有成,他举杯回敬。
瞿茵茵让小女儿唤他哥哥,他弯下腰,轻轻握了握那双小手。
礼数周全,应对得体,无可挑剔。
“……”
叶芷筠欣慰含笑,满意他如此礼貌的表现,心下轻松不少。
……
宴席散后,闻龄以为母亲又要回铺子里忙去了,便准备去书楼温习书卷。
刚走到花园,身后却传来叶芷筠的声音:“龄儿。”
他顿住回头。
叶芷筠站在廊下,日光透过檐角的花枝落在她身上,温柔浅笑。
比方才在席间精神多了。
他有些茫然上前:“母亲……”
叶芷筠替他扶了扶衣领,柔和问道:“今日天气这样好,要不要出城去走走?”
“出城?”
闻龄微微一怔。
“你父亲给你扎了一只风筝。”
叶芷筠颔首淡笑。
“忙活了好半天呢,你要不去放一放?把烦恼晦气放走,一年都顺遂无忧。”
闻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闻霆静静等着他俩,手中提着那只苍鹰纸鸢,扎得很是精美。
他心中一热,轻轻点头:“好。”
“对了……”
叶芷筠见他应了,又将手中木匣递给他。
“这是……你师父托我送给你的生辰礼。她忙于政事,不能亲自来,便提前送到了我那里……”
闻龄心头一震,眸中倏然凝光。
他接过木匣,轻轻打开。
绒布之上,刀鞘冷沉,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阳光下,他小心翼翼抽出匕首,顿时寒芒映瞳,光泽粼粼。
他怔了很久,爱不释手。
叶芷筠轻声问:“喜欢吗?”
闻龄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很喜欢。谢过母亲。也请母亲代我谢过师父。”
“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放好,出门了,别让侯爷久等了。”
叶芷筠皱眉,假装催促道。
“嗯。”
闻龄小跑回房,打开上锁的柜子,将其珍重藏好。
*
城外山岗,春意正浓。
桃李争艳,柳色如烟,天蓝如洗,薄云低垂。
一眼望去,无边青绿,令人心旷神怡。
闻龄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纸鸢,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
有几道细长血痕,边缘泛红,定然是扎纸鸢时被竹篾划伤的。
他微微一怔,垂了眼,没有多问,低声道:“多谢侯爷。”
闻霆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退开两步,给他让出助跑的空地。
“去试试罢。看能不能放起来。”
“嗯。”
闻龄握着纸鸢,抬头望了下风向。
然后气沉丹田,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他步伐稳健,手中的线一松一紧,那只苍鹰便摇摇晃晃地升起来。
随着风来,振翅高飞,很快就成了天际一个小小黑点。
闻霆站在原地,抿唇看着,心情复杂。
原本还想着指点他如何放线,如何送飞等等动作要领。
此刻全无用武之地。
还没来得及教他什么,他便已经会了。
闻霆淡淡失落,收回目光。
叶芷筠站在一旁,仰头望那纸鸢高飞,笑道:“放得真好!飞得真高!龄儿好厉害!”
闻龄听到她的夸奖,嘴角微翘,又拉着线往高处走了几步。
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
“……”
闻霆怕他走远了,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欣慰又牵挂。
叶芷筠站了一会儿,觉得日头有些晒了,她蹙眉道:“我去那边荫凉处歇一歇,你陪他放罢。”
说着正要转身,闻霆将手中的水囊体贴递上。
“……”
她微微一愣,抬眸看他,没说什么,轻轻接过。
走到林下,顿觉凉快。
叶芷筠静静站在树荫下,远眺碧色山峦。
闻龄跑得很稳,时不时回头瞄一眼闻霆有没有在看他。
她微微怅然。
也知道闻龄其实从小都很敬爱这个父亲。
虽然闻霆缺席了他太多的成长,可血缘的牵扯,并不能轻易斩断。
闻龄嘴上不说,但她看得出来。
他会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打量闻霆,会状似无意地聆听父亲的话语,会佯装平淡地展现自己。
所以她从不阻拦闻龄与侯府来往。
毕竟父母的恩怨不该成为孩子心里的枷锁。
闻龄跟着她,虽不会受苦,可他只做一个商贾之子,被埋没在账册与货单之间,或许会很痛苦。
何况他志不在此,便不该被困于此。
洛铃心花了那么多心思教导他,若无传承,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