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玥一愣,狐疑地接过来,那上还真写着自己的名字,她并不避讳何瑛,立刻当面拆开。摆在最上的是师父的书信,而它下面,竟是一张圣人朱批的官凭。
薛灵玥秀眉微蹙,这是会州长史的官凭文书,其品阶乃是正七品上。心头的预感渐渐做实,她飞快拆开信件,上下扫视几番,再看官凭时,神色已然没了方才的疑惑不解。
“灵玥,这——”何瑛吃了一惊,“他们要你离开卫所?”
薛灵玥点点头,表情不似方才轻松肆意,脸蛋微微紧绷,眼中流露出几分坚毅,“先前师父与我提过,我原以为要回到长安再议,没想到竟是来的这样快。”
艳阳透过繁茂的树荫,在两人身旁打下细碎的光斑,轻风一吹,树影沙沙晃动。
替她将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何瑛凑上前,揶揄道:“唉,以后官情邸报上也要有咱们灵玥的名讳了!”
薛灵玥朝她嗔笑几声,“你少寒碜我!”
“左不过几年的事情,你还不快点讨好讨好我?”何瑛眨眨眼睛,一副索要贿赂的鬼精灵:“保管你干了什么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让人去查你!”
薛灵玥笑红了脸:“你说得那是封疆大吏,我这芝麻大小的官儿能有何人在意,快别拿我打趣了!”
笑着笑着,她忽得一愣,将官凭捂在怀里,鬼鬼祟祟朝院外探了一眼,才缩回脖来,嘱咐道:“瑛姐姐,这事你可千万不要与秦艽讲,先待我琢磨琢磨该如何与他说。”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没与他商量过?”何瑛觉得不可思议,“我瞧他对你是用了心的,你注意些分寸,别平白无故叫人伤心。”
“这是自然,”薛灵玥咬着嘴唇:“我也不愿叫他伤心的。”
两人正说着,远远看见院子外的小路上,秦艽领着几名仆役,呼啦啦捧着一串东西回来了。走在最前的铜锅子冒着咕嘟咕嘟的热气,后面的仆役一左一右,端着两大盘红粉相间,才片好的新鲜羊肉,紧随其后的盘子里亦是花花绿绿的,大约还跟着几样河鲜青菜,豆腐丸子一类的。
何瑛瞠目结舌,差点没反应过来,咬着薛灵玥的耳朵:“好家伙,他这是拿你当山大王,上供呢?”
薛灵玥以手遮面,故意不叫人看见自己的口型,悄声道:“他这两日怕我为家中的事烦恼,正变着法儿的哄我呢,一会儿你千万不要打趣他,要是恼了,咱俩都没锅子吃。”
何瑛啧了一声,“你可真会欺负人家!”
薛灵玥吐吐舌头,莫名有点心虚,“那他也乐意的嘛......”
见秦艽走得近了,两人立刻噤声,何瑛起身上前,与他热络地打了个招呼。三人入席,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何瑛才想起自己方才被打断的那半句话,放下碗筷,“对了,我今日在城外见着佟译和杨岐了,他俩带着少说三四十人,全假做猎户装扮,近日城中没出什么事罢?”佟译杨岐同为左卫一等尉官,能让两人一齐出现,这事情不会小了。
薛灵玥与秦艽闻言,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何瑛眼睛一转,回过味儿来:“哦,我知道了,是你们俩给引来的?”
“嗯,是我们给师兄送信,让他派人来捉拿内奸的。”秦艽手上筷子顿了顿,“既然人已经到了,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薛灵玥塞了一大口烫熟的羊肉进嘴,嚼了几下:“那是自然,佟译他们怕打草惊蛇,定然是今夜动手,瑛姐姐,你跟我们一道去!”
是夜,天幕低垂,繁星暗淡。
月光悄然无声被黑云掩盖,四周层叠繁茂的树影摇晃轻晃,在青石地上投射出鬼魅般的轮廓。
数十军士手执长刀,贴着墙根悄声潜行,快速从四面八方向小院逼近。
小院里,仅有的几盏灯笼烛火微幽,光线暗淡。赵顺臣坐在屋内,手上拿着万雁堂送来的银面把玩,身形半掩在黑暗之中。
几名黑衣汉子跪在屋中,大气都不敢出。
忽得,赵顺臣手上一顿,警觉地抬起头,呵道:“外头什么人?!”
话音未落,屋外响起一声极低的惨叫,随即是纷乱的脚步声,兵刃相交,道道寒光闪过。
屋中的手下立刻拉开大门查看,不想一支利箭猛地从外射入,正中胸膛,他闷哼一声,无力的向后倒去。
“哪来的狗贼敢偷袭你爷爷!”赵顺臣爆喝一声,虎目凸起,扔下银面,抄起手边的长刀,直直杀出门去。
院中,佟译杨岐相背而立,二人身前横七竖八倒着一圈人,个个都没了声息,殷红的血渗进砖缝中。
仅剩的数十名手下见状惊愕不已,下意识各自退到门边,手上的刀哆哆嗦嗦指着这群比自己还凶神恶煞,训练有素的左卫军士。
佟译手中刀头调转,看着赵顺臣的方向,冷笑道:“我等奉命前来捉拿要犯,看来昔日同僚一场的份上,赵大人还是束手就擒罢。”
“笑话,老子才是奉统领大人的命令前来捉拿要犯的,你这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动爷爷的人,看老子今天怎么替你爹娘教训你!”赵顺臣大步一迈,朝佟译举起手中寒芒逼人的大刀,直劈下来。
佟译足尖一划,闪身避开,大喝:“摆阵,绑了他!”
左卫军士一拥而上,同时举起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铁爪,正要如天罗地网般扑下时,被赵顺臣猛地一挡,众人只觉大力袭来,手心被震得发麻,不由得同时向后退开半步。
不过一息之间,便让赵顺臣得了生门,从网下逃脱。
他躲到院子的另一侧,几乎仰天大笑:“这阵法还是你爷爷创的,以下犯上,可笑至极!你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否则来日待爷爷回长安复命,到圣人面前挨个扒了你们的皮!”
“放肆!”杨岐举起长弓,猛地射出利箭,“你私通鞑靼,残害百姓,证据确凿,事到如今还敢狡赖栽害!”
利箭破风而来,赵顺臣侧头一躲,锋利的箭头擦着他耳边划过,瞬时割破皮肤,鲜血渗出。
疼痛唤醒了赵顺臣的神志,他虎目眯起,目光在佟译与杨岐之间来回游移,不知想到什么,忽得一怔,继而嘴角抽动,低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低喘,莫名竟让人读出一丝荒唐来。
佟译瞅准时机,瞬时举起长剑,冷呵一声,朝赵顺臣杀去。
“等等!”
恰在此时,薛灵玥三人赶到,她跃入院中,拼力大喊:“留下活口!”
幽暗昏昧的光线照在脸上,赵顺臣猛地倾身向前,撞向佟译的刀尖,只听噗嗤一声,刀锋贯穿身躯,血红的刀尖从他背后刺出。
薛灵玥双目圆睁,呆望着眼前的一切——赵顺臣喑哑着什么,口中不断溢出大股鲜血,壮硕的身躯颓然倒下,狠狠砸在地上。
往日的狠厉顿失无踪,那张了无生机的脸上,一息之间只剩狼狈不堪的死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