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薛灵玥见墨迹干涸,便将信装好,两人洗漱一番,更衣躺下。
第二日薛灵玥起了个大早,叫秦艽一起去城中转转。
秦艽惦记着宋景云的回信,魏州地处偏北,恰在幽州会州之间,按理说早该到了。两人在街上简单吃了些饭食,便先特意绕到会州驿站去寻,果真见到了宋景云的回信,是昨日才到的。
秦艽掂量着厚厚的信封,这下心中踏实下来。
两人离开驿站,去收集了先前衙门贴得寻人告示,正与梨娘所说的情状分毫不差。
衙门的画像上,除了明艳俏丽的胡五娘,剩下六名女郎均是长相清秀姣美,五官柔和,稍微有些眼熟。
薛灵玥眯着眼睛细细描摹着她们的眉眼,末了掸掸轻如蝉翼的绢纸,“没跑了,就是黑鬼那伙人,他们在照着青阳县截获的那张画像掠人,真是冤家路窄,这次非逮到他们不可!”
秦艽默了默:“这次他们不仅跑到会州来了,胆子也比在青阳县时大了许多,那时还知道专挑小门小户或是过路之人下手,现在居然连正经的女学都敢碰。要不你明日便去衙门罢,咱们早一日接触案卷,兴许还赶得及抓人。”
他一边说着,坐在灯下裁开宋景云的回信。
薛灵玥蹙着眉头,“去是肯定要去,我是奇怪,鞑靼人干嘛非得抓一堆长得像姜师姐的女郎,咱们说句公道话,她虽秀丽,但也不算倾国倾城见之难忘,让人非得弄到手的绝世美人,就这么招他们惦记?”
“千人千样,若深究此事,说不准就有人喜欢她这模样的呢,”秦艽一边随口应她,一边飞速浏览着手中的信函。
视线上下游移,随着手中书信翻飞,他脸色不由得几经变化,最后双眼骤然睁大,在大腿上重重一锤:“原来竟是这样!”
薛灵玥好奇地凑了过来。
“你看,”秦艽往前翻了一页,“原来当初圣人便曾心疑幽州有乱,暗中派师傅前去查证。他去到幽州不久,便追踪到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与幽州军中统管文书的中层军官私下勾结,只是没想到对方武功高强,人没抓着,反倒让师父自己受了重伤。”
薛灵玥眼睛微眯:“又是幽州,怪不得宋大人知道咱们在西山后坳里发现幽州军的军资也毫不惊奇,他早就知道有这伙人!”
“正是,如今看来,这伙人不就是万雁堂?”秦艽摸摸下巴。
薛灵玥想到什么,连忙低着头又去看他手里的信,眼中惊疑不定:“而且我记得咱们那日去西山,是因为宋大人上了栖霞庵,那时他才从幽州回来,这岂不是说明他也觉得万雁堂的人与姜师姐之间有关系!”
“那是因为师父说对方用得是一条铁鞭,威力甚大,天下会此锻造技艺的人不多,他才想去问问姜师姐。”
薛灵玥狐疑地拧起眉毛,“这么巧?”
秦艽一笑,指尖去点她紧皱的眉心,“但那鞭子并不一样,你今儿是怎么了,非在姜师姐这条线索上犟上了?”
薛灵玥脸色稍冷,并没应声。
又要钻牛角尖了。秦艽认命地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大手搭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替她捏肩揉颈,殷勤小意道:“你想啊,除了你大师兄世上也没旁人与她有姻缘了,他要投胎早,这会儿都能与你一般大了,不过凡事也有万一,他要是做鬼都惦记着鞑靼,投错了胎,说不准就在草原上挂念她呢。”
薛灵玥被他逗得没好气地嗤了一声,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没头没尾的问:“那你说,他要是知道姜师姐为他独守空冢十七年,会怎么想?”
“这就有意思了,”秦艽笑道:“他要是知道姜妙善一生一世只守着他那个空冢,说不定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偷着乐呢。”
“这有什么可乐的?”薛灵玥回头看他。
“嘁,我是男人,我还不懂他吗?”秦艽揉地更起劲儿了,“女郎忠贞的情谊对郎君来说就像是泥像上头镀金身。甭管里头多么浑浊污秽,只要有了这么一层金钟罩,别人就会觉得你这郎君一定有过人之处,要么忠义,要么钟情,反正令人见之难忘,世上的人都比不过他去,值得女子付出一生为他守贞守节。”
薛灵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照你这么说,女郎苦了自己一辈子反倒成全了他的好名声。”
“可不是吗,这人死了之后还能投胎呢,他来生也行还能逍遥快活,但姜师姐作为他年少时的爱人却自愿为他遁入佛门,空寂一生,饱受世人的注视,”秦艽说到动情之处,忍不住双手按在她肩头,叹息道:“世人对女子多有苛责,牌坊一旦立在头上,那可就是一辈子不能再摘下来的。”
见薛灵玥垂着头没做声,他挑了挑眉毛,故作轻松道:“不过万一有一天我出了事,我倒希望你尽早再嫁旁人,千万不要为我守着,白白错过了大好年华。”
冷不妨被他打断思绪,薛灵玥杏眼圆瞪,回头一刺:“好端端的,说他就说他,扯咱们两个做什么?”
她转过身,猛地伸出腿踹了他一脚。
一下又重又急,不似玩笑,疼得秦艽“嘶——”一声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捂住了腿。
她脸上似怒非怒,似笑非笑,“我暂时还没有当寡妇的打算和安排,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夜里就滚到外厅去睡。”
秦艽嘿嘿一笑,听到这话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
温热的指尖刻意蹭过她后颈细腻的皮肤,一边揉,一边俯身在她耳边讨好的哄道:“错了错了,这个力度怎么样,要不要再重一些?”
薛灵玥恍如未闻,动也未动。
秦艽疑惑的探过头去看她的脸。
一派柔和静谧的烛光下,她嘴唇抿的死紧,眸光沉沉,盯着眼前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但她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秦艽不由得顿住了手,声音放的极轻,“呦呦,想什么呢?”
薛灵玥睫毛轻颤,回过神来。她似乎仍有些犹豫,思忖道:“我是在想,你说有没有可能——”
秦艽脑中呼得读懂她的意思,瞬时声音高了八度:“你不会真的怀疑你大师兄没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