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玥转过身来，平静道：“在下刑部尚书薛灵玥，加江南道黜置使，奉圣命来此巡查刑狱，节制军政。”

周文石一惊，嘴唇哆嗦几下，待回过神，立马将杜策靠到一旁，自己缩在狭小的车厢里躬身行礼，“下官该死，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薛大人微服越州——”

“好了，周大人不必拘礼，”薛灵玥虚虚一拂，余光见杜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道：“杜大人伤得重，还是靠着您舒服些。”

周文石连连应声，赶忙小心翼翼地将杜策又扶回来。

“周兄不必忧心，”杜策气息不稳，还是强撑着道：“薛大人明察秋毫，方才我还未来得及跟你说，那账册已交到薛大人手中，现在安全了。”

周文石听罢，总算长长地舒了口气。

车轮滚滚，很快蔓延的暮色渐染天际，远方阡陌农田已依稀可辨。

周文石想到什么，一口气又提起来，“对了薛大人，下官这趟公差——”

“不要紧，”薛灵玥撩开车帘看了看，侧头道：“你在有些人心里，早就该是个死人了。”

周文石脸色一白，嘴唇嗫嚅几下，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方才那个问题，本官现在告诉你，”薛灵玥看着周文石，“这样的人，该杀。”

周文石心口一震，下意识抬起头来。

“一开始他让三分利，自觉能拴住底下的人，可今日三分，明日五分，后日十分，欲壑难填，终有给不起的一天，你说到那时他们会怎么做？”薛灵玥语气平淡，“到那一步，他们只会弃了他另攀高枝，贪欲如虎狼，永远是喂不饱的。况且他们今日予蝇头小利于百姓，不过是为了来日搜刮更多的民脂民膏，这等人物，终究是国之大蠹。”

听此一言，周文石眼中似乎又升起片刻的希冀，他朝薛灵玥拱手行礼，郑重道：“大人这番话，下官记下了，往后大人若有差遣，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夕阳西下，马队很快接近越州府城门。

不远处，前去探路的守阳却急匆匆策马回报：“不好了家主，那守城的官兵多了一倍，他们不知从何处得了命令，正拿了画像满城搜捕周大人！属下拿了一张回来——”

“你说什么？！”周文石呼吸一滞，几乎要昏厥过去，他今日明明是奉刺史之命押送府册去江州互校，怎么到了官兵口中，竟成了畏罪潜逃？！

薛灵玥接过守阳递来的画像，是周文石没错，上头说他与人合谋盗取库册，畏罪潜逃，现正通缉在案。

看来他们料定周仓曹会赶在天黑前回城，估计现在这会儿正是严查的时候。薛灵玥气息一沉，“既如此，咱们便不进城了，在附近找家农户借住几天。”

“我等到是无妨，可他的伤怎么办？”林逸之驱马靠近，担忧的视线落在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杜策身上。

杜策闻言睁开眼，气息弱的跟游魂差不多，“大人，下官无事.....”

他还想强撑着说什么，薛灵玥沉声一叹，安抚道：“今日委屈你了，本官既说要救你，自会想法子治好你的伤，先找个住处歇下，明日再看。”

众人皆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在越州近郊的农庄找到一户人家，家中只有老妇和儿子儿媳三人。他们见薛灵玥等人给得银钱丰厚，也没多问，腾出三间屋子便去灶边烧热水。

农庄静谧，四下里静得只剩虫鸣。天边火烧云般的暮色一寸一寸渐暗了下去，不多时，最后一丝微光也堙灭在黑夜之中。

薛灵玥靠坐在矮柜边，翻来覆去地看那黑衣人身上扯断的铜哨。

从踏入越州起，似乎就总有人走在他们前面半步，夜船上的追杀，官道的埋伏，还有城门处的海捕文书，除了张家村......薛灵玥咬住下唇，也许只有张家村令对手措手不及，因此才会冒险屠村。

不过这桩桩件件，都指向越州刺史。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躺在榻上的秦艽。

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不想秦艽半合着眼，立刻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没睡着？”薛灵玥一愣。

秦艽睁开眼，语气有几分欠打：“当家的还没睡，小的哪敢呢，”他翻了个身，抬手搂住薛灵玥的腰，脸贴在她小腹处轻轻蹭了蹭，闷声道：“可是想出什么症结所在了？”

薛灵玥没回答，倒是若有所思道：“方才我去师兄那儿拿哨子，顺路问起账册的事，没想到他将东西留在城中，没带出来。”

秦艽蹙眉，“赶路确实多有不便，难道他将东西给左卫了？”

“唉，我不是怀疑师兄，”薛灵玥鼓鼓嘴巴，弯腰凑到他耳边，“我是觉得这有关账册的事情都十分古怪。”

她便将方才所想与他说罢，顿了顿，“好像哪里不对，一时格外顺，一时又处处被掣肘。”

秦艽抬起头，看着薛灵玥。

她的大眼睛提溜直转，仿佛是只机灵的坏猫。

他笑问：“你有什么主意？”

薛灵玥略一思忖，“你今夜便传信给卫队，令他们派一拨人去江州接应凌云。至于越州这边，对方既然蹬鼻子上脸，我们不如干脆反客为主。”

她说着，不知想到什么，一把推开秦艽靠在自己身上的脑袋，理了理衣裙便要下榻。

秦艽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满脸不解，“这大半夜的，做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