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敛房出来，赵煊还等在门外。

此时对方虽是一身素白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可周身的气度却不见半点狼狈羸弱，反倒衬出一种铮铮的肃杀之气。

薛灵玥的目光下意识停在赵煊身上，隐隐觉得如今的他似乎与数年前那个长安高门的贵胄子弟截然不同。

听闻景明元年后这人便去了北境的军营历练，前些日子才回来。

想来昔日少时骄矜做作的派头，早已在沙场行军与家族的变故中磨灭殆尽。

而见到薛灵玥，赵煊没有半分犹豫，竟是撩起衣袍，直直跪了下去，恳切道：“薛大人，在下恳请大人，彻查家父遇害一案。”

他双目沉静，暗藏泪意，说罢，忽得俯下身，行了大礼。

薛灵玥神色微动，赶忙退后半步，虚虚扶起赵煊，叹道：“赵世子何必如此，本官封圣命巡察江南道，为的便是燕国公一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你快起来罢。”

“多谢大人，”赵煊站起身，抬目看向薛灵玥，“世人皆知薛大人心细如发，断案如神，便是有您这句话，想来家父在地下，也可瞑目了。”

他默了默，面上颇有几分复杂之色，又低声道：“从前许多事，是末将糊涂，多有得罪，今日一并谢过大人。”

“这是哪里的话，”薛灵玥轻叹，“过去的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燕国公待九哥如子侄，这份情谊本官记得。这案子我自当尽力。也请世子节哀。”

赵煊点点头，压下喉间的哽咽，后退半步又行了一礼，“那大人查案，若有需要末将的地方，尽管吩咐。”

说罢，赵煊没再多言，与秦艽略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秦艽站在薛灵玥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廊下渐渐远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这人瞧着比往昔稳重许多，想来变故横生，世事磨人，他心中的苦闷与懊悔，恐怕鲜少与外人道。

薛灵玥回过头，轻声道：“你与赵世子少年相识，若实在挂念他，不妨去聊一聊。”

月色如水，照得园中格外清冷。

秦艽垂下眼，摇了摇头，“不必了，天色不早，咱们也早些休息罢。师兄，你说呢？”

知道秦艽是转移话题，但突然被他点到，林逸之仍颇有几分哭笑不得，揶揄道：“怎得，这是晚上想与我一道睡？”

秦艽白了他一眼，“我是想提醒你，天黑了。”

先前二人从灵安寺拿回的越州原册还在城中，林逸之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放心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在行辕的厢房与两人隔得很近，笑着缓步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渐深，行辕内院一片安静。

薛灵玥一番洗漱后便披了件外衫坐在灯下，翻看这几日积攒的邸报。见她不睡，秦艽也不急，自己拿了本书靠在榻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直到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来人是守阳。他进了屋还有些吞吞吐吐：“家主，关于案子，属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艽闻言斜睨过来，举着书懒洋洋道：“那你就别讲了，退下罢。”

“可是，可是——”守阳又不甘心。

薛灵玥噗嗤笑出声，顺势打了秦艽一下，“好了，莫再逗他了。”

她转过脸，对守阳温和道：“只要是关于案子，说什么都无错，尽管说便是。”

守阳定下心来，“是，家主！是这样的，今日晌午从庄中撤走前，属下瞧见周大人在水缸边洗碗，本想着过去搭把手，谁知走近前，竟在碗中看见了些药渣。”

薛灵玥眸光微动，药渣？

“东西呢？”秦艽放下手里的书，“还不赶紧拿出来。”

守阳憨憨一笑，连忙从怀中掏出布块，掀开一看，正是碎碗的残片。

“当时属下便问他这是什么碗，周大人说是杜大人给的。可杜大人的药都是属下从林大人那处端过去的，什么时辰吃，长得什么样，属下不可能记错。所以属下便假装要帮他洗，趁周大人没留意，夺过来将碗摔了。”

薛灵玥若有所思地朝秦艽投去一眼，他会意，用指腹轻捻了捻，放到鼻下一嗅，秦艽几乎立刻脸色一变，“恐怕是千日醉。”

这下薛灵玥也神情一凛，此药味甘，入水即化，初服时神清气宁，夜来安寝无梦。但日子久了，反而会头痛欲裂，昏昏沉沉，甚至可能形同痴傻。

联想到今日周文石和杜策不适的症状，薛灵玥沉声道：“守阳，你速去请林大人过来。”

守阳忙道：“是，家主。”

没料想才拉开门，院中正快步走来一人，院中昏黄的灯火照得他胸口鼓囊囊的。

林逸之跃进屋中，刚抬手要掏怀里的东西，冷不防看见薛灵玥与秦艽两口子阴着脸坐在桌前，不由得有几分幸灾乐祸，左右看看：

“这是，吵架了？”

秦艽没好气，“师兄，这时候您就别贫了，”说着将那摊碎片往前一推，“你来闻闻，看我与灵玥的判断是否有误。”

林逸之方才笑嘻嘻的目光倏地一暗，“又拿我当狗，你们俩可真行。”

话虽如此，他还是凑过去抹了些许，放到鼻下轻嗅。

薛灵玥与秦艽都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果然瞬息之后，林逸之的脸色亦是阴沉下来。

“这是千日醉无误，”林逸之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有人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给杜策和周文石下药？”

薛灵玥看了守阳一眼，沉声吩咐：“守在外头，任何人不得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