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们应声而动，厚重的府门轰然合拢。

门闩落下，满堂宾客噤若寒蝉，个个都如鹌鹑似的。

薛灵玥转过身，此时赵煊终于渐渐没了力气，颓然跪倒在地。她上前虚扶，“世子请起，本官现在就告诉你此案的真相。”

赵煊身子猛地一僵，死死盯着薛灵玥。

她与秦艽一左一右，将人从地上搀起来，才哼笑道：“长史大人好手段，你此时引世子前来，是要借他之手，让尹刺史血溅当场啊。”

“大人此言何意？”娄豫腰杆挺直，半分不惧，“下官愚钝，听不明白！”

薛灵玥缓步上前，冷笑着直视娄豫，“世子今日若真动了手，杀父之仇虽情有可原，但枉顾律法，私刑杀人的罪名来日一样逃不脱。就算他未能得手，众人也会认定尹刺史是凶手，如此一来，幕后真相反倒干干净净，坐收渔利。一箭双雕，娄长史说，是不是好手段？”

“世人都说薛大人断案如神，今日一见，不过徒有虚名！”娄豫脸色铁青，“你空口白牙污蔑下官，证据何在？”

薛灵玥冷眼嗤笑，勾起一边唇角，“把人带上来。”

话音才落，众人只见数名鹰扬卫压着两人上前跪在院中，那青衫郎君还未跪好，便挣扎着高喊：“大人明鉴，下官是受娄豫胁迫，迫不得已，才做下错事！”

“是他逼迫下官掉包账册，嫁祸刺史！”杜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娄豫，往日温和有礼的眼中满是肆意癫狂，“也是他逼迫下官，杀周仓曹灭口！下官所为，桩桩件件，皆是受命于他！往来字据，皆可证明！”

娄豫一愣，脸色渐渐发白。

“这还有一位呢，”薛灵玥饶有兴致地看着娄豫，“他是谁，不用本官为你介绍了罢？”

见娄豫瞳孔骤缩，薛灵玥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德禄，“你把昨日对本官交代的话，当着娄长史的面，再说一遍。”

张德禄还未开口，娄豫身形便隐约有几分摇晃之势，他只能强撑在原地，眼睁睁看对方哭喊出声：“大人饶命！燕国公是小的杀得，但那都是娄长史授意，是他让小的先在茶中下药，再剥皮砍头！还有周仓曹，他说周大人知道得太多必须死！哦对，还有张家村纵火一事，小人不过听命行事，身不由己，求大人开恩啊——”

“你，你——”娄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这是栽赃污蔑！”

张德禄抻着脖子，大声辩解：“大人，小的有银票为证，都是娄长史所给！”

薛灵玥看向娄豫，轻声一笑：“你太大意了。”

以为江南道尽在掌握，便无法无天，毫无顾忌。

此时的娄豫已是脸色灰败，额上全是冷汗，身形摇晃，勉强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来人，传令下去，”薛灵玥沉声号令，“越州长史娄豫指使人毒杀燕国公，砍下头颅藏匿于刺史府后院，又勾结江州录事参军杜策伪造账册，意图嫁祸刺史。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现将娄豫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搜查长史官邸，所有账册书信，往来公文，一概封存，送交本官查验。”

“是，大人！”

数名鹰扬卫应声而动，抓着娄豫的衣襟提溜起来，拖拽下去了。

刺史府大门洞开，宾客们方才回过神来，纷纷如惊弓之鸟，忙不迭跑出府去。

院中转瞬只剩呆坐的尹仲平和薛灵玥等人。

赵煊慢慢站起身，他两腿虚浮，一步一步走到院中的头颅前，双膝下跪，颤抖着伸出手，深吸几口气，将它轻轻抱入怀中。

污血将他的衣袍染黑，赵煊低头跪在地上，脊背弯曲，肩膀剧烈地抖动，喉间隐约溢出低哑的悲戚之声。

一众人均静默无声，待许久之后，那压抑的哭声渐渐低落下去，薛灵玥才缓步上前，蹲在他身侧，轻叹道：“赵世子，本官答应过你，一定查清真相。如今凶手已伏法，燕国公可以瞑目了。”

赵煊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满脸。

“多谢薛大人。”他道。

看着他怀里被尘土和血污裹满的头颅，薛灵玥亦是心里一阵发酸，燕国公铮铮铁骨，不该落得如此结局。

正在此时，秦艽上前，伸手扶住赵煊的小臂，宽慰道：“燕国公一生清正，为国操劳，世子的孝心，燕国公在天之灵自会看见。往后日子还长，望世子节哀。”

赵煊顺势站起身，眼中透出几分坚毅，“我晓得的，也多谢你。”

薛灵玥悄声朝一盘的闻月道：“去取一只上好的紫檀木匣来，铺上白绢，先请燕国公安放。”

燕国公的尸身仍暂存在越州府的敛房，如今此案已结，待赵煊回到长安，便可下葬。

转过身，她又轻声道：“赵世子，如今此案已结，真凶伏法，也算是告慰英灵。但江南道尚有事情未了，世子若想先带令尊回长安安葬，本官便给圣人上书说明缘由，请世子先行扶灵回京。”

燕国公已经走了许久，早些入土为安，也是应当的。

不想赵煊听罢，竟是沉默片刻，肃然道：“多谢薛大人好意，只是家父生前所查之事至今尚未水落石出。真正的罪魁祸首稳坐长安，若家父在天有灵，必定不愿我就这样回去。”

秦艽听他如此，不禁也有几分吃惊。

“我会将家父收敛好，命人护送回长安安葬。”赵煊深吸一口气，看向薛灵玥，“薛大人若不嫌弃，我想留在江南道，但凡差遣，末将唯命是从。”

薛灵玥心头一动。燕国公府世代掌兵，赵煊此行又带了不少军士出来，况且他是燕国公唯一的儿子，江州若真有存留的线索，或许带上他也不错。

薛灵玥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世子心意已决，便一同到行辕来住罢。”

赵煊点点头，抹掉眼泪，随林逸之一道去往府衙敛房，收敛燕国公的尸身，再命府兵一路护送回长安。

刺史府安静下来，秦艽一转身，尹仲平竟还在地上坐着呢。

方才杜策指认，张德禄招供，娄豫又被缉拿带走，这一连串可把尹仲平吓得不轻，他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如同痴呆一般。

这些年他对娄豫信任倚重，甚至连不少私事都交予他办，而对方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恭敬温顺，哪成想......尹仲平想到今日从自家花园中挖出来的，燕国公的.......头！

青天白日的，那摊黑血凝在地砖上，尹仲平看着它，控制不住地打个哆嗦。

待他回神，面前是秦艽虚虚相扶的手，尹仲平赶忙手脚虚软地爬起来，颤声道：“下官......下官，不敢劳动秦郎君。”

“尹刺史过谦，”秦艽淡淡一笑，“钦差大人给老太君的寿礼，还望你收好，也不枉薛大人一番苦心。”

说罢，他便跟在薛灵玥身后，两人前后脚走出刺史府去。

尹仲平赶忙弓腰恭送，等脚步声远了，才堪堪直起腰来。见人已经走了，他赶忙找到桌上的锦盒，里头只有一副卷轴。

尹仲平哆嗦着手取出，缓缓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兼听持重”

这是，这是......尹仲平盯着看了半晌，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