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江州城外。

此时正是晌午，南门处骡马叮铛，人声嘈杂，等着入城的商队排成长龙，堆满货物的车架绵延百丈，各家商号热热闹闹，好一派繁茂之景。

众多商队中，有一家瞧着再普通不过。

他们共计十来架驴车，二三十匹驮马，里头堆着大包的平价药材，随着进城的队伍缓缓移动。

随行的伙计身着粗布短褐，晒得黝黑，可若是有心人打眼一瞧，便能看出这几个精壮汉子人腰背挺直，站姿步态都不像寻常跑江湖的伙计。

赵煊策马跟在车窗边，压低声音道：“大人，林大人将城中宅院都安排妥当了。”

车帘掀开，薛灵玥笑着看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赵煊一愣，随即改口：“......夫人。”

薛灵玥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示意他前面身着锦袍，端在马上的秦艽，揶揄道：“记住了，那才是咱们东家。”

两日前，大部钦差卫队已羁押着一众越州官囚，启程北上前往长安。除了娄豫外，刺史尹仲平失察之罪难逃其咎，亦在众囚之列。

终于病愈恢复的周文石则留了下来，在朝廷委派新任官员接替之前，薛灵玥令其暂代长史之职，与清查无罪的其余官员一同暂理越州事务。

而薛灵玥则暗中带了几名贴身护卫，与赵煊的府兵合为一处，扮作商队，潜进江州城。

前几日派来此地的探子回报，前任司马王颂发丧那日，灵柩行至江畔，王家老仆们抚棺大恸，情不能已，竟连人带棺一并翻入江中。时值春汛，水急浪涌，最终老仆与王颂的灵柩都不知所踪。

听闻此事的薛灵玥等人都暗暗冷笑，王颂突发急病猝于府衙后，必定是经吏部核查，准其归葬。

但紧跟着便发生了坠江一事，这显然是有人迫不及待要毁尸灭迹，以防来日有人再来核查。

恐怕王颂死得冤枉啊......薛灵玥回过神，只见前头的守城的士兵不疑有他，看过路引便为他们匆匆放行。

林逸之安排的宅子原是两户人家的，后来中间院墙打通，两厢合在一处。故而它表面与左邻右舍的小门混在一处，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十分宽敞，左右加起来足有将近十间屋子，住下他们这一行人绰绰有余。

只不过院子年头久了，隐约有几分破败，时不时还能听见隔壁院子妇人训孩子的动静，加上鸡鸭的叫声，好不热闹。

“你倒是会选，”秦艽翻身下马，笑着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而后招呼身后的伙计们道：“到了，先搬东西。”

众人赶紧应声动手，搬箱笼的搬箱笼，牵马的牵马，忙而不乱，尽然有序。

动静闹得有些大，没过多会儿，隔壁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约摸中年的妇人挎着竹篮出来，她装作不经意似的朝这边扫，见马匹高大，箱笼铜角锃亮，眼神不由得发直，愣愣地看了几息。

薛灵玥掀开布帘，便看到这妇人和她身后半开的门缝，她赶忙跳下车，走到秦艽身边，伸手替他拂了拂衣领，低声笑道：“东家辛苦了。”

手上忙着，眼睛却没闲着，说话间，薛灵玥杏眼提溜直转，暗暗将那妇人和街坊四邻的门房打量了个遍。

秦艽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一动，配合道：“有夫人在，不辛苦。”

见她不理，秦艽身子站着没动，鼻间轻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咬牙切齿道：“我说，你倒是看我啊。”

薛灵玥这才收回目光，眉眼弯弯，手上却狠狠拧了他腰间一把。

这点痛意跟猫挠似的，但秦艽还是颇为夸张地倒吸口冷气，嘴角一勾，微微俯身在薛灵玥耳边，小声道：“晚上回去再跟你算账。”

都老夫老妻了还玩这套把戏，薛灵玥眼波一横，又给他掸了掸袖口，无声用口型挑衅：“等着就等着。”

秦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待众人箱笼搬得差不多，马匹尽数牵入院中，那妇人才挎着篮子慢腾腾地回了，黑漆小门吱呀一声合拢。

命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后，薛灵玥将宅中四下里外看了一圈，这地方毗邻江州集市，又不起眼。隐于百姓闹市，正是她想要的。

柴房内，听风一把掀开摆在屋内的大木箱，乍见天光，蜷缩其内的杜策眯了眯眼，缓了几息才睁开眼。

两个护卫把他从箱子里架出来，按跪在地上。嘴里的布条扯掉，杜策得以大口喘气，“薛大人，你......你这是......”

虐待人犯几个字还没说出口，薛灵玥便走到他面前，低头面无表情道：“说罢，江州的账册在哪儿？”

杜策本就形状狼狈，这一听更是心里窝火，气得直咬牙。

娄豫落网，但虞相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现下江南道的案子她薛灵玥查了一半，自己手中的账册至关重要，如此进退两难之际，他本以为薛灵玥会好好跟他谈，没想到她竟然把他当做牲口一般，直接塞进箱子里！

喘匀了气，杜策愤愤抬起头来，冷笑道：“薛大人一向手段高明，想必拿下区区江州不过轻而易举，不过在下也好心提醒大人一句，江州刺史潘宏手中可养着不少精锐死士，凭您手中这几人，只怕是——”

他轻蔑地瞥了身旁军士一眼。

“看来箱中憋闷，真把杜参军的脑袋憋坏了，”薛灵玥不怒反笑，“潘宏胆子再大也不敢起兵造反，何况卫队在哪儿，还不是本官说了算？”

杜策嘴角抽搐了几下，这女郎狡兔三窟，从来不是没后招的人。他在越州已经失手，如今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大人，在下可以告诉您账册在哪。”杜策咬了咬牙，“但在下有一个条件，案子了结，大人放在下走，在下从此愿隐姓埋名，再不踏进官场半步。”

他目光中没有半分退缩之意，“大人若不同意，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的，既已落败，横竖是个死了。”

“看来杜参军还是不曾认清形势，既然不说，就永远别说了，”薛灵玥哼笑，吩咐左右，“绑起来，严加看守！”

走出柴房，薛灵玥脸上的冷意才弱了几分。

秦艽跟在身后，暗自一笑，杜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拿捏住薛灵玥的命脉，实则账册在她这儿，压根没那么值钱。

潘宏贪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此番微服私访，不过是想弄清楚潘宏从蒙荫入仕到一路升迁，如何做到十几年间每步都踩在点上，没有一丝差错。

连何瑛这般老练的人都没瞧出端倪，可见潘宏背后藏的东西，比常人猜测要深得多。

两人刚走到院中，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忽得爆发出震天的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