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潘宏沉思几瞬,道:“来人,更衣升堂。本官亲自审案!”
江州府衙公堂上,明镜高悬匾额挂于正上,衣袍肃然的衙役们分列两侧,李苟儿被带至堂中,由人押着,狠狠磕了个响头。
潘宏坐在正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蔑道:“案犯李苟儿,谋害人命,竟还敢在码头聚众哗变,事到如今,你可知罪啊?”
李苟儿抬起头来,高声道:“回大人,人不是小民杀的。小民来投案,不是来认罪,是来申冤!”
“放肆!”潘宏一拍惊堂木,“你杀人一事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推诿狡赖,来人,先打二十大板!”
他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红头令签,正要往堂下扔,衙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大人且慢!”
潘宏手一顿,只见府衙门口的人群自动散开,一个年轻女郎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靛蓝色缺胯袍,头戴玉簪,一双杏眼似笑非笑,气定神闲道:“民女乃是李苟儿的讼师,今日来替他当堂辩冤。大人方才说人证物证俱在,民女倒要请教,人证是谁,物证又是什么?若无确凿证据,这二十大板怕是想屈打成招罢。”
“讼师?”潘宏不怒反笑,讥诮道:“本官在江州二十年,还没见过女人上堂做讼师的!你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然竟当堂蛊惑人心,唆使刁民——”
他目光一沉,冷冷道:“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女子先拖下去,打十大板!”
手中的红头令签猛地掷下,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想那女郎却看着脚边的令签轻轻一笑,抬眸嗤道:“原来江州刺史就是这么审案的,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为官十数载,还从不曾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潘宏呆愣一瞬,眼睁睁看着那女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朗声道:“我手中乃是死者的验尸格目,经验,死者前胸身负七处刀伤,刃口由上方向下刺入,创面宽而深,说明凶徒必定高于死者,且用得是宽刃长刀。我朝向来严明,凡购买刀具者,需得到衙门登记造册,李苟儿名下不过两柄杀鱼短刃,何来大人说得杀人物证?”
“住口!”潘宏一拍惊堂木,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衙门外的窃窃私语之声已压不住地飘了过来。
他气得正要派人将女郎捉拿,她却半分不惧的继续道:“而且死者掌心及前臂均有抵抗伤痕,系与凶徒搏斗所致。也就是说,凶手必然为他所伤,而李苟儿全身上下,并无伤痕,刺史大人对此作何解释?”
“还有,最重要的是,”那女郎忽得声音冷厉:“死者后背上有一块浪花双刀刺青,这是二十年前横行江州的水匪七煞星郑魁及其部下才有的标记!”
潘宏浑身一颤,靠在桌案上的手瞬时攥得死紧。
“众位想,一个金盆洗手,隐姓埋名十几年的水匪,平日里拮据地连酒都舍不得多喝,却在死前那夜忽然特意备了酒菜,”女郎那双伶俐的杏眼紧盯着潘宏,面上似笑非笑,“他是在等什么人呢?”
恍然间,潘宏只觉这女郎的目光极具威慑,仿佛已经将自己看透。
然到底是沉吟宦海多年,他立刻稳下心神,佯做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将椅子翻倒在地,怒道:“放肆!公堂之上,谁准你妖言惑众!来人——”
话到嘴边,还未出口,潘宏的脸色瞬时血色全无。
只见堂下女郎轻笑着捻起指间的薄绢,慢条斯理道:“潘大人何不亲自下堂来看看,你那夜杀死老赵头,意欲劫夺的,是不是这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府衙门口的百姓几乎炸了锅。
女郎蔑笑,“这些时日你派人漫山遍野寻找无果,心中一定焦急万分罢,怎么见到反而不敢要了?”
“来人,给我来人!”潘宏脸色青白交加,爆喝一声,“关闭府门,将此刁妇给我押入死牢!”
衙役们一愣,外头的百姓更要急着往里挤,生怕自己错过了没听清,潘宏暴跳如雷,大吼:“快关门!谁敢抗命,以同罪论处!”
衙役们露面杀意,几个反应快的已经跑到门边。
“我还谁敢!”女郎杏眼冷冷,立在原地,岿然不惧,一招便躲过冲上前的衙役,反身将他们通通踹翻在地。
“潘宏,你以为关上这道门,就无人知道你的身份?你以为官袍一穿,就能将前尘往事化作云烟?我告诉你,你杀得了一个老赵头,杀不尽这满城百姓,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潘宏双目暴突,扭身抽出一旁衙役的长刀,大喝一声,冲下堂来,“一派胡言,本官亲自拿了你这刁妇!”
他大步跃前,奇怪的是那女郎脚步却纹丝不动,她冷笑着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潘宏双脚猛得顿住,那不是讼师该有的东西,那是,那是.....圣旨!
他手里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江州府衙外阵阵刀剑兵马之声,百姓们自发向两侧散开,数十银甲军士脚步整齐,气势凌然冲入衙内,转眼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潘宏呐呐抬起头,只听面前的女郎厉声道:“江州刺史潘宏听旨!”
“你,你——”他嘴唇哆嗦着,字不成句,身体已经下意识跪了下去,一时间,周遭仿佛只剩那女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敕:江南道地广务繁,近闻刑狱不清,军政不肃,朕甚忧之。今特命刑部尚书薛灵玥为江南道黜陟使,总揽刑名,兼节制沿途军政。凡事便宜先行,州县悉听调遣。不从者,斩。钦此。”
那女郎,不,薛灵玥缓缓合拢圣旨,蔑笑着看向他,“本官奉旨制江州军政,现在你敢不敢当着本官和满城百姓的面,把你的官袍脱下来,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被死者所伤,没有为了去除刺青留下的疤痕?”
潘宏默了默,跪在地上,双目凶狠地瞪着她,却半晌没憋出半个字来。
薛灵玥二话不说,朝左右道:“把他的官袍扒了!”
“是,大人!”鹰扬卫应声而动,他们下手自然格外重,待官袍扒开,潘宏两臂的伤口已经崩裂,隐隐渗出血迹。
“把人转过去,”薛灵玥看向衙门外,“让江州的百姓们都好好看看,所谓的江州刺史潘宏——”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一字一字朗声道:“就是当年杀人越货的水匪头目,七煞星郑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