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柳如月苏醒了一次。
沐宝青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柳如月喊着“卢郞”惊醒,沐宝青也当即醒来了。
“姐姐,没事的,霍简之已经去救卢公子了。” 沐宝青俯身安慰道。
安抚了一阵子,柳如月才缓缓睡了过去。这一折腾,沐宝青反倒睡不着了。见桌子上的安神香已经燃尽,于是起身又点了一支。窗外传来打更声,沐宝青仔细听着,竟然已经三更了,可是小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仿佛霍简之一直没有回来过。
沐宝青裹紧了大氅推门而出,霍简之的卧房仍旧漆黑一片。她的心里不禁生出隐隐的担心,在她看来,霍简之和谢锦明是一丘之貉,即使去一趟放不了人,也不至于耽搁着一直不回来。她唤醒了守在院门口昏昏欲睡的守卫,问他们是否见到小王爷回来,守卫一个激灵,信誓旦旦道“尚未”。
沐宝青心里担心柳如月,不便去寻,只好回到房里,坐在桌边拄着胳膊,安神香袅袅,很快她也昏昏欲睡了起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仍是被惊醒。
声音却是来自门外,厚重的红木门上传来了用力而又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粗暴的喊声:“开门!”
床上的柳如月也被吵醒了,沐宝青朝窗外望去,天仍旧黑的,正待破晓。
柳如月看着沐宝青,呆呆道:“我这是在哪里呀?”
沐宝青上前扶她坐起来,告诉了她昨晚之事,待柳如月穿好鞋子,沐宝青才去打开门,门一开,只见几个侍卫立即冲了进来,沐宝青撩眼望去,只见霍冰站在门外的不远处,却并不见霍简之。
“你们要干什么?”
“王府不欢迎柳如月,还请柳姑娘马上离开。” 霍冰站在门外,并不看里面的人,似是对着空气说话。
“如月姐姐身子不好,现在天还没有亮,干嘛这么着急赶人?” 沐宝青阻拦道。
“若不肯离开,恕在下只能动用武力了。”
“不必!我自己会走。” 柳如月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有力。
“如此最好,请吧。” 霍冰让开路来,两个侍卫则一左一右伴随着柳如月向外走去,沐宝青正欲冲上去,却一把剑鞘突然横在了自己面前,拦住去路,只听剑的主人道:“沐姑娘,还请不要为难小人。请勿出此院。”
不用说,这不近人情的劲儿只有霍冰莫属了。
柳如月转身道:“宝青,不用担心我。”
柳如月是何等的察言观色,她已经知道沐宝青与霍小王爷关系匪浅,知道她不会有事情,而她自己呢,就算小王爷不赶她,她也要走的,卢郞还在狱中多一刻,她就一刻不能安生。
沐宝青只好无奈的看着柳如月黑色的毡裙消失在小院里,她转头问霍冰:“霍简之呢?卢公子被救出来了么?”
要说霍冰这个冷面人,冷面在外人看起来有些可怕,对他自己来说则是不善言语的保护色。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惧而远之,让他让别人不说话可以,可是让他说谎扯皮就难了。
因而面对沐宝青的质问,霍冰试图掩盖:“小王爷休息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小王爷现在不能被打扰,更不必说见人。
可是沐宝青一听就来气了,霍简之居然回来了,回来了却不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由分说的把柳如月赶走了,实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沐宝青不由分说的冲向霍简之卧房,霍冰见她怒气冲冲,想拦又不敢拦,毕竟小王爷只是嘱咐他不能让沐宝青离开院子,但是又没有嘱咐他要拦住沐宝青见他。
沐宝青蹬蹬蹬的冲进了霍简之的卧房,只见卧房的内室里面微微的点着一盏油灯,霍冰虽然不敢拦住沐宝青,也不能束手随她为所欲为,因而一路跟了上来,沐宝青冲着灯光走去,正要开口质问,却看着躺在床上面色铁青的霍简之呆住了,只见霍简之眉头紧紧皱着,一张变了色的脸像是被水淋过一般。
“你受伤了?” 沐宝青冲上去试图唤醒霍简之,却不见他有反应,立即转头道:“郎中呢?”
霍冰一看也吓了一跳,道:“郎中刚刚给小王爷上过药,嘱咐小王爷休息就好,怎么会这样?” 说罢立即遣人去请郎中来。
沐宝青拿着帕子给霍简之擦了擦汗,却道:“不对,他好像中毒了。”
霍冰惊讶道:“中毒?怎么可能?小王爷受的是箭伤。”
沐宝青看着霍简之痛苦的模样,道:“他为何受箭伤?”
霍冰老实答道:“小王爷跟皇城司的人打起来了,就被人射了一箭。”
沐宝青讶异:“皇城司不都是谢锦明的人么?谁这么大胆?”
霍冰脸色更加难看:“正是谢大人。”
沐宝青一惊,这才明白,卢清风一事不可小觑。
郎中还没有来,沐宝青撩开霍简之胸前的衣服,却见他胸前除了一处箭伤被包扎过,胸前一片血淋淋的新伤,倒像是烧伤,沐宝青惊讶道:“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霍冰说:“今晚在揽月桥出了一场爆炸,小王爷先前驾马离开就是为了去救谢大人,结果自己也是死里逃生。”
沐宝青讶然,原来他纵马离开是去救人,结结巴巴道:“他,他怎么看起来一点儿事情都没有?”
霍冰道:“小王爷生性坚韧,不喜别人为他担心。”
沐宝青呆呆道:“小王爷中的毒,你可认识?”
霍冰并不太通毒药,沐宝青虽然学艺不精,但是巧得很,这毒药叫做玉石散,据说这名字取自“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名字可不是故意卖弄文墨,她曾经听师父说起过,这毒最可怕之处不是致死,而是让人生不如死,因而中毒之人并不是被毒药毒死的,而是无法承受毒药选择了其他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如此将自己的双手洗脱干净的用毒之法,更见内心的阴毒了。可是谢锦明,且不说他们是朋友,霍简之刚刚救了他,为何要这么恩将仇报?
沐宝青对霍冰说道:“小王爷身中奇毒,现在,要么是那剑有问题,要么是那郎中有问题。”
霍冰惊到:“郎中一直是王府的常请的。”
沐宝青思忖道:“嗯,谢锦明要置小王爷于死地。”
沐宝青道:“霍侍卫,这毒并不至死,却让人极为难受,中毒之人会因为生不如死而选择自刎而亡。你在房间里点上催眠香,且将小王爷迷晕了些,我去找解药。切要记住,想要谋害小王爷的人在暗处,定要找最可靠的人守着。”
霍冰应声,见沐宝青正欲离开,霍冰犹豫片刻问道:“敢问沐姑娘几时回来?”
沐宝青知道他的意思,他担心自己会借机离开,一去不回,因而想要一句自己的承诺。但是一个肯相信自己承诺的人,沐宝青喜欢这样的人。
“一个时辰以内,我就会回来。我若是耽搁了,你且再加些香,记住,这毒药毒有幻性,霍简之可能会喊渴,饿,冷,热,都不要管,若是顺从了他的呼喊去调理,只会让他的毒性加强,让他的幻觉更深,到时候,就是拿了解药也没有用了。”
“好。” 霍冰听她侃侃而谈,不禁看了沐宝青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沐宝青则毫无注意到这一点,刚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霍侍卫,这出王府的路,还请带路……“
这倒是不怪沐宝青不识路,只是霍简之这园子实在是盖得九曲回肠,霍冰立即派人送沐宝青出了王府,一出王府,沐宝青就撒了欢一般,直奔着城中心跑去。
沐宝青施展轻功过了半个城,终于到了一条细细的羊肠胡同,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可以微微看到一间房屋门口挂着一个白色的灯笼,上面用黑字写着:纸皮药坊。
沐宝青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左右看了看无人,摸上门锁,轻轻一拽,门就开了。
沐宝青溜了进去,只见这纸皮药坊,说是药坊,里面却摆的都是白事儿的物件,什么房子,车子,美人儿都栩栩如生的满满当当的塞了一屋子。沐宝青一推门一转头关门的空档儿,突然就感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朝自己压了过来,沐宝青动作敏捷的躲到了一旁,只见一个高大的纸人趴在了自己面前的地上,沐宝青好心扶起来他,看着那一脸凶神恶煞碎碎念叨:“好神仙,千万保佑我不要遇到黑白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