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变得逐渐诡异起来。
殿中人潮海海,一时全都噤若寒蝉。
一片沉寂中,张九程心中防线几乎彻底崩塌,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官家!是臣考虑不周,还请官家责罚!”
温明薏俯身跪拜在帘后。尽管早有准备,她呼吸却仍忍不住稍稍颤抖,心跳在胸腔中持续奔腾。
那日她在决定是否要借宫宴入宫时,素枕教了她一支舞,问她愿不愿意搏一把。
——赌赵千澜能认出这支舞,赌他心中尚有所愧。
黎子未岿然不动,只以余光扫了扫主位上的皇帝。
他发现赵千澜面色虽奇怪,却并不是愤怒。不知为何,他觉得那更像是怅然若失,和微弱的恐惧。
……可赵千澜究竟在害怕什么?
身为帝王,他竟也有如此想要逃避的人?
“这支舞,是谁教与你的?”
“回官家。”
帘幕后的女子柔声道,“是多年前杭州城的一位故人教与奴家的。”
皇帝眼中略略燃起些火光,小心试探道:“那位故人......”
“......奴家不知。”女子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奴家已有许多年没听过他的音信了。”
听见这个回答,赵千澜慢慢垂下目光,像忽然被人抽走了一截脊骨,气势全都散去了。
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身边看懂他眼色的内侍立刻弯腰上去扶住他的手,径直从主位上退了下来,朝殿外走去了。
——这分明是要散场的架势。
一旁的皇后见事态不对,虽满腹疑惑,却也经不住头脑一热,便提起裙摆匆匆跟了上去。
帝后二人皆提前离场,这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满殿达官显贵皇亲国戚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片喧闹从殿中炸开,众人皆是手足无措,只得你看我我看你,竟谁也不敢提前离席。
温明薏仍在帘幕后静静跪拜着。
听着赵千澜离去的脚步声,一粒巨大的冷汗自她额前流淌到砖石上,终于在这一刻如释重负。
她赌赢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司空皱眉转头对工部尚书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需任何人提醒,跪坐在地的工部尚书已是浑身冷汗淋漓。
他这两年频繁升迁,本是春风得意,还以为能借此次寿宴进一步得皇帝欢心……却不知究竟触到了皇帝的那一枚逆鳞,不过是赏了一支舞,竟已然龙颜不悦到了提前离席的地步?!
......这是从未在宫宴上发生过的事。
他的仕途,甚至是一家老小的命运,只怕马上就要在此交代出去了。
“既如此,这宫宴便先散了吧。”
黎子未饮下手中最后一盏淡酒,平声道,“各位,请回吧。”
说罢,他从席间站起,开始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下。
帝后不在,继续在这里等着也是徒劳。何况黎子未身为天子宠臣,他都这样说了,若明日皇帝怪罪,将他拉出来挡枪便是。
众人考虑清楚局势,不知谁先起的头,立马从集英殿中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跪了许久的温明薏从地上起身,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素枕娘子,要与本官一同出宫吗?”
察觉对方身份,温明薏收回手,朝黎子未淡淡一笑:“奴家今日进宫是随张大人而来,便不劳烦大人了。多谢大人美意。”
方才在帘幕后,众人都看不见影中人容貌几何。如今真正相对,黎子未才看见她今日簪着的俢翅玉鸾步摇,庭芜绿衣袖上绣着茉莉纹样。妆容浅淡,清丽非常。
“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黎子未道,“保重。”
他欲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却停了下来。
“你今日这双绣鞋底子高了些。走路时小心,别崴了脚。”
他声音不大,刚好控制在只有温明薏一人能听清的程度,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温明薏泛起一抹羞涩的笑,“多谢大人关心……难为您注意到这些。”
黎子未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集英殿。
他走后不久,殿中灯火也尽数灭去了。
——终于可以去找那个人了。
温明薏在一众宫人侍卫的目光凝视中走出殿外,边走边回忆着柳疏昨夜交给她的皇宫图纸。迎面却走来一名侍女,朝她伸手示意。
“娘子,请随我来吧。”她道。
温明薏停下脚步,“......你是何人?”
侍女不卑不亢回答:“奴婢是黎府中人。黎大人托奴婢告诉您,张大人方才已经先行离宫了。他已将自己的舆车留在了宫门处,若娘子需要使用,便跟着奴婢走吧。“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温明薏心中窜起一股无名火,面上却笑了笑,“多谢黎大人美意......只是奴家方才出殿时不小心碰倒了桌案上的酒盏,裙子都被泼湿了。”
她提了提一侧湿透的裙摆,“不知这附近可有地方,让奴家换身衣服再走?”
侍女点了点头,在前头领着,将温明薏带到了一处空置的偏殿。
“娘子在此处稍候片刻,奴婢去为您找一身新衣服。”
温明薏感激道:“那便多谢姐姐了。”
她转身的刹那,温明薏一把拔下头上步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一把捅进了她的心口。
一件冰冷物什猛地破开皮肉,直直插入她的心脏。
侍女还未来得及叫出声,眼前便一片发黑,双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瘫倒在地。
听到有人倒下的声响,门外等候许久的柳疏立即推门而入。
“娘子。”
温明薏伸手接过她手中衣裙,“将她处理了,换上我的衣服,按照她方才的路线,乘宫门旁黎府的舆车出宫,莫要惊动旁人。”
“是。”
柳疏点头应下。
“一个时辰后我自己回堂前燕。若那时我还没消息......“
温明薏闭上嘴不说了。
“......罢了。”
她呼出一口气,“今日也算是大难不死。想必,会有后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