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宁心中陡然高悬,直觉不妙。
“这个人,知道我的秘密,也知道温程两家昔日的秘密。”
温明薏走到烛火旁,将手中信件靠近火苗。火舌开始舔舐信件一角,逐渐蔓延而上,信纸在呼吸间便化成灰烬,随穿堂风飞扬而去。
“他隐藏得极深,耐心很足,七年都未曾显露分毫。一直等到八月我决意行动之后,这才姗姗来迟放出了饵,只是为了引我们上钩。”
“程召嵩如今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前途大好,而他最致命的错误,就是当年受了我父亲的提拔。皇帝当年便猜疑,甚至仇视温家,若赵千澜如今再查到当年他与我父亲的私交,必定会将矛头对准程家。”
温明薏蹲下身,打开了食盒最上方的机关锁。
“程召嵩从小便很少在你身上倾注感情,此事人尽皆知。当年我们一同求学,他从不过问你的功课,也不考察你的武功,但在后来拿你挣前途时倒是毫不手软。世人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他竟也毫不犹豫地送你进来了,时至今日连一句慰问都未曾有过。
“你现在一定恨透了他,甚至不惜装病,来拒绝他让你向赵千澜吹枕边风的要求。”
“如果我没猜错,方才你那位假意拦着我不让我进来,又跑到窗户后边偷听的贴身侍女青雪,也是他派来监视你的罢?”
程宁默默攥紧了拳头,恨意如潮水,涨落间浸满了她的目光。
“我明白,于情而言,你该盼着他被处斩。”
温明薏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瓷碟,“但你与程家如今一脉相连,若是赵千澜真的觉察到了什么,你也难辞其咎。”
程宁沉默了。
须臾,她发出一声笑。
“......原来是这样。”
“你这罗里吧嗦的毛病居然还没改。说了这么多,你无非就是想告诉我,我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看向温明薏,“说吧。你究竟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温明薏仍是和声细语,却仿佛扔下一颗惊雷,刹那炸开平静无澜的水面。
“——刺杀当朝天子。”
一语落下,盛着樱桃酒酿的瓷碟骤然落地,四分五裂。
大殿中万籁俱寂。
程宁声音沉沉,“......温苡素,你是不是疯了?”
温明薏缓缓走到程宁面前,身后裙摆如水曳地。映在满堂灯火中,美得惊心动魄。
“程家当年之事,纸包不住火,终究是瞒不住的。你虽可以暂时逃脱,余生却都要如我一般,陷入无尽的奔逃之中,再无片刻安宁。”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活法。”
“若你尚未考虑清楚,我便再给你三日时间。”
她以指尖将面前人的碎发别至耳后,悄声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在这宫中躺了五年,我也想知道,你有没有把这身骨头躺软了——”
她微笑道,“杀了青雪。当作给我的投名状。”
程宁愣愣地站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温明薏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抽出食盒的最底层,又端出一碟樱桃酒酿。甚至比起方才打翻的那一碟,这份貌似成色还要更好一些。
“我先走了。”
她提起食盒,转身朝殿外走去,“我们三日后,堂前燕见。”
“......等等!”
看着她的背影,程宁心底忽然浮现出些慌张。她披着外衫追了几步,“你还没和我说,这七年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
寝殿房门大开。
冷雪凄凄。冰寒的风雪掠过温明薏的裙摆,穿堂入殿。
她连脚步都未曾放缓。只仰头注视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夜雪,纵身跃上了落白的檐脊。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
雪越下越大了。
温明薏裹紧外袍,加快了飞奔的脚步。夜色笼罩下的皇宫方便藏匿,她早已背熟了宫中的执勤安排,只需躲开四处巡视的侍卫,便可在宫中自由行走。
途经艮岳时,大雪稍霁。她放缓步子,却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皇家宫苑的御花园,此时居然完全无人巡查把守?
她缓步靠近,凝神静听片刻,依稀分辨出一阵并不明显的、窸窸窣窣的人语声,夹在簌簌的落雪声中。
“……殿下大可不必心急,下官几月后……”一人嗓音压得极低,字句间有些模糊。
另一人的语气已有了些不耐烦,“你有胆子接这差事,也得有胆子做……贪生怕死……”
“诶呀!保州这些年,殿下也知道……”
黑暗中两团人影稍稍动了动,似乎是有人将什么东西递给了对方。
此事与保州有关?
……对了。宫中线人前几日曾递了情报来堂前燕,适逢年关,恰是众多边关节度使入京述职之时。
前朝时,节度使的确还是个实实在在的官职,手握兵权与税权,奉命管辖天下各地。而自晋朝建立后,官员人数繁多,官职冗杂,节度使的权力被一分再分,如今已是徒有其名。
所谓的入宫述职,也不过是遵循旧例,走个流程,有的节度使对地方的了解甚至不如中央官员。赵千澜只将他们看作一群富贵闲人,甚至今年除夕夜的宫宴,所有抵达东京的节度使们都被特许停留半月,可进宫与众官员同乐。
那人话中所提的“此番入宫”,彻底坐实了他保州节度使的身份。
赵千澜对他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甚至于如他一般敏感多疑的人居然也未曾想到,人们习惯敷衍了事的入宫述职,竟然也会有“富贵闲人”前来干这通敌卖国的勾当。
可一个在地方都无权力、被人看作笑柄的节度使,又哪里来的能力和胆量,敢在皇宫里收集重要情报,再通过卧底传出去?今夜无人值守的艮岳,更不是一个小小的节度使可以随意改动安排的。
晋朝国力日渐衰弱,虎视眈眈的夷族不在少数。赵千澜如今只皇后膝下有一子,尚且年幼,并没有能力做什么幕后之人。
——此人口中的“殿下”,究竟是哪位亲王?
两人声音渐渐减小,逐渐听不真切。温明薏亦不再停留。
她飞身上了倒翘檐角,足尖抵着瓦片,朝宫外飞奔而去。
可这次不过奔了几步,她目光略微扫了眼前方,瞳孔便骤然缩小,生生刹住了脚步。
黎子未,正站在檐下静静仰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