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身后缓缓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徐夫人踩在地上堆起的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折断声。最终停在他身侧,将披风轻轻覆在他肩上,二人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府中所有人,都已经安置好了么?”
徐瑞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苍老几分。
“妾已遣散了府中下人,给了一些钱让他们南下逃命。也递了消息和银票给悦儿,她嫁入胡府,已经属于胡府之人。妾已将她从族谱上划掉了。”徐夫人疲惫不堪,却强撑着开口,“唯有居儿……他不愿离开。”
徐瑞愣了一瞬,转而怒道:“简直是胡闹!他不想走,想留在徐府等死吗?!”
徐夫人张了张嘴,正要接话,府门处忽传来几声轻响。
是叩门声。
徐瑞忽然脱了力,跌坐在地。一口气从他腹腔中席卷上来,将他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碎块,水淋淋出了一身暴汗。
见无人应答,叩门声转而变成了撞击声。仿若滔天巨浪冲撞着似乎已经摇摇欲坠的府门,一浪高过一浪,愈加汹涌。
几息间,府门的门栓便被撞毁,门户大敞。
徐瑞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只见府门处迈入一个身影,步调平稳,不急不缓。
那人身着一席流水般的空青襕衫,缀着暖白色的长缕玉佩,眉宇间端的是一派如玉温润,风华流转。徐瑞却似见到三更厉鬼,吓得失神,指尖深深扣掘地面,十指的指甲尽数劈裂了。
“徐大人这副模样,当是知道了本官前来所为何事。”
黎子未微笑着,有礼有节,“既如此,就随本官去一趟刑部吧。”
他伸手搀扶正瘫坐在地的徐瑞,语气温和:“至于您的长子,想留也好,想走也好,徐大人都不必过于担忧。”
“横竖,都是逃不掉的。”
听见最后这句话,徐瑞一口气没上来,膝下一软,就要再次跪下。
他嗫嚅了片刻,方才低哑道:“下官有罪在身,本没有脸面再和您求情。只是......下官已经年迈,唯一挂心的便是一双儿女。"
不过中年,他却仿佛垂垂老矣,双眼一片浑浊。话被不由自主地断开成许多部分,徐瑞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咬着牙继续说了下去:
“......您可否,放我儿女一条生路?”
黎子未手中微微收紧,轻松便止住了徐瑞下跪的趋势。
“徐大人,你见到本官时如此惊慌失态,看来你的上头与你透过底。你知晓本官为官家做事,既然能来徐府找你,自是奉了官家的旨意。”
他唇角弧度仍是柔和,眸中却深寒一片。“求情这种事,与官家求才最有用。”
此话一出,徐瑞眼中的光霎时落了。
苦笑,只余苦笑。他叹息一声,仿佛将浑身生命都叹出了,只剩一具摇摇欲坠的干枯躯壳,再无回旋余地。
将徐瑞押送入刑部,权刑部侍郎方才匆匆从府中赶来,与黎子未在牢狱门口处碰见。
猝不及防来了尊大佛,权刑部侍郎以袖子揩了揩冷汗,只能自认倒霉,垂首拱手。
“黎大人。”
“刑部正侍郎呢?”
对方目光慌张了一瞬,说话差点结巴:“刘大大大人......他正要去缉拿右丞,如今......怕是在路上。”
闻言,黎子未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右丞昨夜便金蝉脱壳了,这刑部侍郎,是要去府邸缉拿谁?
又是个玩忽职守的。
他面上不显,只平静道:“转告你们大人,右丞那边归青灯摇管,他不必插手。刑部只需好好将这徐瑞审了,看看他都能吐出些什么东西。”
权刑部侍郎暗道在这位人物面前打掩护简直是找死,但还是勉强笑了笑,应了一声:“是。”
黎子未点了点头,不再停留。
又是一阵舟车路途。临近文德殿,黎子未一手拎起官袍,一手执文书,缓缓拾级而上。
迈入御书房,他下跪行礼,双手将文书递给了在御前侍奉的总管。
“官家,青灯摇已经查清尚书省右丞贪墨一事。与此事相关的人物名单,都在这了。”他道。
赵千澜端坐在龙椅上,尚在批阅手中奏折,并未分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查到右丞如今身在何处了吗?”
黎子未答道:“已有线索了。右丞昨夜才在宫宴上露面,不过一夜,他终究跑不远。”
“我要的不是线索。我要的是人。”他沉声道。
总管将烧好的手炉递过去,新换了一炉香。
赵千澜终于批完手中这一本,微微侧过身,翻阅起方才递上来的这本文书。
扫视须臾,赵千澜从文书中抬眼望向他,眼神深不可测。
“这名单中,为何少了几人?”
黎子未神色从容淡定,“判礼部事胡添,侍御史知杂事李见,度支使张概英。此三人仅与右丞有过几次短暂的交集,且并未查出其有同谋不合规矩之事。过多讨伐,臣恐朝堂互相猜忌,草木皆兵,输了臣子人心。”
“既然有所交集,便不能确保这几人无罪。兴许只是黎爱卿还未查出。”
赵千澜并没有轻轻揭过,而是始终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爱卿莫不是忘了,七年前温家之案,朕是如何做的?”
骤然听到“温家”二字,黎子未忽然气血有些上涌。
他勉强压制住心中情绪,道:“……所以,官家也要降罪于他们三人吗?”
赵千澜丢开手中文书,将令牌抛给黎子未。
“黎爱卿,再替朕多跑几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