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夜色被车速拉扯成模糊的光带,引擎的轰鸣却盖不住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钝痛。
“朋友”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酒精和愤怒在血液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停在路边的,也不知道手指是如何自主地、几乎是带着一股自毁般的决绝,按下了那个偷偷记住,几乎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狂躁的心跳上。
他后悔了,却又期待着。
他想挂断,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第七声。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那股自嘲和绝望即将把他吞噬时——
“喂?”
电话通了。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刚接起电话时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清透,平静,像一块被泉水浸过的温凉玉石,瞬间贴在了他滚烫焦躁的额头上。
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所有想要质问、想要嘶吼的冲动,在听到这个音节的一刹那,奇异地、毫无道理地……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沉默着,似乎在等待,又或许只是出于礼貌。
这短暂的、没有言语的瞬间,电流细微的嘶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仿佛能透过这沉默,感受到千万里之外她呼吸的频率。
就在这一片真空般的寂静里,一种荒谬绝伦的幸福感,如同偷来的糖果,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化开。
他甚至不用看到她,只要知道电话那头是她,只要听着这片刻的、属于她的寂静,那些让他厌恶的、烦躁的、痛苦的一切,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世界重新变得简单,只剩下耳畔这微弱的电流,和电话那端,那个让他所有原则和骄傲都溃不成军的存在。
这沉默,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他依旧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仿佛一旦开口,这脆弱的、偷来的宁静就会被打破。而他,还想在这令人心安的沉默里,多停留一秒。
这短暂的、偷来的宁静,像悬在悬崖边的琉璃,美丽而危险。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微微蹙眉,带着些许疑惑,却依旧耐心等待的模样。这想象让他的心又酸又胀。
可最终,打破这沉默的,还是她。电话那头传来她清浅的呼吸声,以及一声带着询问意味的:“……Hello?”
这一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用沉默构筑起来的、短暂的幸福泡沫。
他猛地清醒过来。
舌尖辗转着那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名字,最终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股铁锈味的哽咽。
不能说。不能让她听出他此刻的狼狈,不能让她知道这个深夜来电背后,是他溃不成军的思念和被她那句“朋友”轻易击碎的自尊。
这样令人迷惘的事,就把它,当成一个小秘密吧。
他沉默地、近乎贪婪地捕捉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细微声响,也许是她的呼吸,也许是纽约白天的背景杂音,这是他唯一能握住的、属于她的碎片。
然后,在下一秒可能就要失控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挂断了电话。
“嘟——”
忙音取代了她的存在,冰冷的电子音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车窗外,首尔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他瞬间苍白、写满痛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