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当他们还年轻，脾气都比现在还硬，吵架是他们另一种说话的方式。在贝西利科那些又湿又挤的小巷里，他们吵的多半是钱不够用、德莱文又惹了什么事、或是他带着一身伤回来却满不在乎的笑。她气他总用拳头解决麻烦，更怕哪一次他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后来，他们穿上了军装。距离将思念拉长，却也把分歧磨得更加锋利。信使送来的书信里不止是情意，还有为战略方针、为帝国方向各执一词的激烈辩驳。每一次他领军出征，她的担忧便化作无声的怨，在独自等待的夜里发酵，在他凯旋时爆发成带着泪水的质问——气他总将自身置于最险之地，怕下一次不是迎接他回来的欢呼，而是给他送葬的队伍。

但无论哪一次争吵，他从未流过泪。

奎列塔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生命中唯一爱过的男人。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诺克萨斯之手。他宽阔的肩膀微微垮下，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不知道说出这一切是对是错。她重活一次，难道就是为了击垮他吗？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有点抖，想碰碰他脖子上被自己咬出血的牙印。

德莱厄斯没动，任她凉凉的手指头轻轻摸过那些伤。她的动作很轻，但这小小的触碰，却比刚才她又打又咬更让他难受。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离开他脸的时候，他突然抬起手，用力握住了她那只想给他擦血的手腕。

“你刚才说……”他声音又低又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害怕诺克萨斯吞噬他们，害怕政敌，害怕我会把他们变成武器……”

奎列塔泪眼朦胧地点头。

“但这说不通，奎列塔。”德莱厄斯的眼神越来越亮，就像他打仗时在乱局中发现敌人致命破绽时的锐光，“我们经历过比那更危险的时期。我们曾共享过最深的秘密，面对过更强大的敌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你选择了最极端、最不留后路的隐瞒？这不像你。这不像那个敢和我并肩挑战勃朗·达克威尔旧秩序的你。你的恐惧……就像是被人精心引导过。”

他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奎列塔记忆深处一个被痛苦封存的角落。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些零碎的、被遗忘的画面强行闯进她的脑子——

……一个模糊的、带着甜腻香味的梦……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在她刚怀上孩子不久的时候……

……梦里有个温柔又蛊惑的声音，不停地低语……

【保护他们……远离德莱厄斯……远离诺克萨斯……他是战士，他只懂得以血铸就荣耀……他会害死他们……就像他害死所有靠近他的人一样……】

【……只有瞒着才是爱……只有秘密能保护他们……】

同样的声音，在后来的年月里，每次她和德莱厄斯有一点争执，就会在她耳边放大矛盾，把德莱厄斯的坚持说成“冷酷”，把她的担心变成“无法调和的分歧”……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在压力下产生的固执念头……

那些让她最终决定和德莱厄斯彻底分开的“想通”……

深处，好像都飘着那一丝冰冷的、不属于她的花香……

“不……不可能……”奎列塔的脸一下子惨白，她猛地抱住头，身体发抖，眼里全是震惊和恐惧，“那些想法、那些决定，难道不是我自己想的？那香味……那些话……”

看她反应这么剧烈，德莱厄斯的心一沉，怒火再次烧起来——但这次有了明确目标：黑色玫瑰！乐芙兰！只有她们才会用这种腐蚀人心、玩弄意志的卑鄙手段！

“是暗示……精神操纵……”奎列塔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她……乐芙兰……从那么早……就在我梦里种下念头……她利用我的爱和害怕……让我以为那是我的选择！”

真相如同最恶毒的匕首，以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撕开了最后一层伤疤！

她不仅害死了儿子，逼得女儿不得不弑母，她甚至连那些“决定”和“想法”都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她的人生，成了一场被设计好的漫长悲剧！

这种灵魂被彻底玩弄的感觉，比死亡痛苦千万倍！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抖得厉害，眼神开始涣散。

“我是个傀儡……一个可悲的、自作聪明的傀儡……”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自我毁灭的绝望，“我活该……我活该被因芙提娅杀死……那可能才是乐芙兰写好的结局……我不配活着……不配有第二次机会……”

随着她自我否定的话，一种可怕的迹象出现了——她眼里的光，风中残烛一样暗淡下去，眼看就要消失！

乐芙兰多年前埋下的恶毒种子，此刻终于显露了它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