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工作室角落的一个旧木箱。那里存放着她一些不常用的工具,以及……一些她不愿面对,却又无法丢弃的旧物。
她走过去,打开箱子,在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物件。
揭开层层软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烧制得并不算精美的陶瓷小猫笔舔。猫咪的造型憨拙,釉色不均,尾巴尖有一处明显的烧制缺陷,形成一个小疙瘩。这是她小学时,在美术课上做的第一件陶瓷作品。
她记得那天,她兴高采烈地捧着这个自己亲手做的小猫回家,像献宝一样举到父母面前。
那时候,父母还没有开始无休止的争吵,家里偶尔还有笑声。
父亲接过笔舔,看了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们瓷瓷手真巧。”虽然那笑容里可能带着敷衍。
母亲则拿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指着那个尾巴上的疙瘩,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哎呀,这里没做好,有点可惜了。不过没关系,我们下次做的时候注意点,争取做个更完美的。”
她当时愣在原地,满心的欢喜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那个小小的瑕疵,在母亲眼中,似乎掩盖了所有的努力和成果。
这只是开始。
后来的岁月里,这样的场景不断重复、升级。
她考了九十八分,母亲会问:“那两分扣在哪里?是不是粗心了?”
她学了钢琴,每次练习后,母亲总会指出:“这个节奏有点快,那个音符弹错了,感情不够投入。”
她和朋友出去玩,回来会被盘问:“都玩了什么?那个孩子学习成绩怎么样?她父母是做什么的?”
父亲呢?父亲起初还会打圆场,说“孩子开心就好”。但不知从何时起,父母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争吵越来越多,从琐事到价值观,再到相互的指责和怨怼。而纪瓷,则成了他们争吵时,那个被用来攻击对方的武器,或者那个需要被“正确”引导,以免“长歪”了的项目。
“都是你,整天忙工作,不管孩子,你看她现在性格这么内向!”
“你呢?你就只会苛求她!把她逼得一点自信都没有!”
她记得自己无数次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外面尖锐的争吵声。她记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努力,试图用“完美”的表现来换取片刻的安宁,换取父母脸上短暂的笑容。可她发现,无论她做得多好,母亲总能找到那“两分”的不足;而父母之间的裂痕,也早已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孩子能够弥合的。
她逐渐明白,她无法取悦任何人,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最安全的生存方式,就是不再期待。不期待表扬,就不怕失望;不期待亲密,就不怕分离;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那个陶瓷小猫笔舔,她再也没有用过。它和那些试图被修复,却终究带着裂痕的记忆一起,被深深地藏了起来。
纪瓷摩挲着笔舔尾巴上那个粗糙的疙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修复过无数破碎的瓷器,能让它们在外观上恢复如初,甚至“遮瑕”得比原本更完美。可她修复不了自己童年时那些细密的、看似微不足道,却深入骨髓的划痕。
她也修复不了父母之间,以及她与父母之间,那早已断裂的情感纽带。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怀安那稳定而包容的姿态,会让她如此不安。因为那是一种她从未在最亲密的关系中体验过的模式。她熟悉的,是带着条件的爱,是苛求完美的目光,是充满张力和不确定性的环境。
他的“好”,对她而言,是陌生的,是不可控的,因而也是危险的。
她将陶瓷小猫重新用软布包好,放回箱底,盖上盖子,如同封存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去。
然后,她回到工作台前,拿起工具,开始专注地处理观音柳枝上那道因母亲电话而造成的瑕疵。
她可以修复它,她一定能。
就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努力修复那个内心破碎、渴望爱却又恐惧爱的小女孩一样。
只是,有些裂痕,即使用最完美的技术遮掩,其存在本身,就已定义了瓷器的本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