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敌兵蜂拥而上,刀枪齐齐向纪明霞刺来。她辗转腾挪,长枪翻飞,身前数名敌兵尖叫倒地。
方才那个红衣人显然没有什么功夫,见纪明霞杀上来,居然有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意思。纪明霞如何能如他的愿?她手腕一转,长枪斜飞出去,横拦在那人身前。
她想杀了他,明远上前阻拦:“公主,留着他或许还有用处。”
纪明霞攥紧拳头,咬牙道:“拉下去审问,别弄死了。”别这么轻易就死了,让他也尝一尝被扔在城墙的滋味。
这一方残局已了,纪明霞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娘亲,爹爹,回家......”
什么声音?
“疼...”
不是幻听,那个方才紧咬着红衣人的小姑娘还有一口气在,纪明霞急忙检查了一下,她身上大大小小多处伤口,还流着血。她没有犹豫,拿出一颗丸药:“不疼了,不疼了......”
可是她知道,这药是救不了她的,她太小了,这样的伤多半是不成了,她只是想让她现在不要痛。
小女孩眼睛亮了亮。
纪明霞问:“你叫什么名字,姐姐带你回家。”
“叫丫头。”
丫头...她可能还没有完整的名字...往后史册笔墨,世人传颂都不知道如何祭拜。纪明霞心中赌的厉害,她单膝跪地,只觉天旋地转。
她无用,她真是无用。
纪明霞抱起她:“丫头,睡一觉吧,睡醒就到家了。”
“我会死吗?”小姑娘忽然问了一句。
“人都会死的。”纪明霞答的含糊。
“死是什么意思?”小姑娘懵懵懂懂。
“换一个地方见面的意思。”纪明霞随口搪塞。
“那我不害怕了。”
说罢,小姑娘闭上了眼,纪明霞手微微一僵,她是个孩子,可是她心底一片澄明。
忽然间,纪明霞觉得喉中一阵血腥,她没受伤却呕出一口血来,大约是悲伤到内里。
明远上前一步,把孩子接过去,他有些担忧:“公主......”
纪明霞道:“叫人看好那个红衣服的,等望城拿下,查清今日殉义百姓姓名登记造册,日后立碑。”
明远退下后,纪明霞扶着城墙将将站稳,不知为什么,眼前只剩下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耳边的厮杀声变得遥远,头脑愈发混沌。
她闭眼,休息了好一会。
再睁开眼时,周遭的一切终于不再是漫无边际的灰白,最刺眼的依然是暗红。
城门攻破后,拿下望城比预期顺利,他们料定了用这种手段一定能让她退兵,所以连后手都没舍得留。但是他们低估了他们最看不起的“愚民”,他们从来不是只能等待被救。
八岁那年,太傅告诉她,荀子曾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这个给她讲道理的人,宁愿辅佐一个,视百姓如蝼蚁的君主。纪明霞不信,她觉得里面一定在有人捣鬼。
半日过去,城中没有初战告捷的喜悦。街巷已经清理了大半,众人皆是缄默不言。
水路那一队人马姗姗来迟,见此情景也是心绪万千,纪明霞吩咐道:“来的正好,不愿意留在望城的百姓,你们送去南川吧。”
可百姓离开的并不多,大多都还倔强的守在望城,他们也不闲着,能使得上力气的帮忙搬滚木,抬伤兵,体弱力薄也争抢着照顾伤兵。原本守城的兵力折损近七成,望城叫得上名字的官吏全部在守城时战死,最后清点下来,城中官兵百姓加起来只剩下一半。
她来的还是晚了,等什么秋收,她就应该早些到江南。
入夜,望城已重新布防,明远拿着供状到访:“秉公主,那红衣服的姓陈,名秉仪,原先是宫中侍卫,此人入关以来,纵容手下劫掠街巷,奴役百姓,强抢民女,种种罪状,罄竹难书。掳掠的女子活着的已经全数救出,搜刮的财物已尽数收缴,至于投降的俘兵如何处置,请公主定夺。”
纪明霞起身:“那人叫陈秉仪?我去见见他。”这名字多少有些耳熟。
“公主,臣让人为公主煎了药,公主喝了药再去吧。”
纪明霞并未坚持。
陈秉仪被关在大狱里,纪明霞到时,此人已多次自尽未遂。纪明霞让看守都是退下,问道:“陈宏正和你是什么关系?”
陈秉仪吐了口血沫子,说道“没有关系。”
纪明霞又问:“那和你有关系的是陈忠?你是他那个不成器的义子?”
陈秉仪没有说话,给一个太监做义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纪明霞未等他答话,又道,“看来你也不屑承认这个干亲,可你还是认了,为了名?为了利?还是因为你是种子。”她也只是试探,陆逍孟昭再疯狂也不会明着做出这种举动,能干出这样的事,恐怕他有另一层身份。
陈秉仪忽然有些激动:“你知道种子,那你又是什么人。”
纪明霞捕捉到他话中信息,“我不该知道种子,那就是说只有你们知道彼此存在,可你们之间也是会有叛徒的。”
“绝无可能。”陈秉仪忽然笑了,笑的猖狂。
纪明霞起身,不再理会他,她正要离开,陈秉仪忽然道:“公主殿下,您就不好奇些别的东西,我今日心情大好,没准儿愿意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