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心中恍惚,这位陛下从前性子极为温和,不知从何时起,眼底已然只剩这般冷厉漠然。
*除夕一早。
城头挂了两盏大红的灯笼。
三军严阵以待,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破城。雨迟迟未下,可有这一场大雪便足够了。
城头守将持长枪短剑,死死据守城头,丝毫没有退让之意。蓄势已久的将士们只待号令,一声令下,三军齐动。
不就是攻城吗,他们打的多了,他们都打下来了,这次的城不过就是大一些,红一些。一路跋涉,众人等候这场决战已久,所有人一并冲锋上前,撞木狠狠撞击城门,箭矢与盾牌摩擦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
城门很快被破开,按说火药尽数受潮哑火,城内本该多加防备,可四下竟不见多少守军,想来城中本就没什么可用兵马。毕竟京都御林军大多是混官身的世家浪荡子弟,平日里学骑射只为狩猎玩乐,并无半分实战本事。
铁骑鱼贯入城,孟昭埋下的火药果然尽数没能引燃,这一劫总算安稳躲过了。
纪明霞策马踏入城门。马蹄踏过积雪融水,溅起泥点。
腐臭腥气扑面而来,昔日平整宽阔的帝都天街如今满目狼藉,无人清扫,断瓦残木横七竖八拦在官道之上,不过短短一年光景,繁华皇城竟被糟蹋到这般地步。
正暗自分神,迎面忽然冲来一队人马,队伍末尾那人,纪明霞一眼便认了出来。
此人正是魏正清,魏通的长子,蛮横心性不输其父,本事却远不及对方。由他领兵,实在荒唐可笑。
他身后带来的一队人马看着更是不堪,才跑几步路,身形便摇摇欲坠。
“垂死挣扎。”贺兰然然鄙夷一语,当即就要率军冲杀上前。
待那队人渐渐靠近,众人鼻尖隐约嗅到一股刺鼻油腥,再细看这群人,身上皆是粗布麻衣,本就不是正规兵士,也难怪行走时站也站不稳。
纪明霞急忙高声下令:“小心有诈。”
谁知那群人全然不顾,横冲直撞径直扑来,毫无半分章法。
敌军主动来犯,不可能置之不理,两军即刻缠斗在一处。这群如无头苍蝇一般的人接连倒地,正当大军向前厮杀之际,轰然一声巨响,火光直冲天际。
周遭地面瞬间炸开,无数杂物四下飞溅,狼藉遍地。
尘土,碎木,断瓦,还有难以分辨的细碎残物混杂一处,令人心底隐隐泛起恶心之感。
这群人竟是打算以身殉爆,不知他们是受了何等胁迫,才甘愿以自身为饵,做这同归于尽之事。
热浪席卷而来,远处街巷还不断有身影接踵扑来。后方仍有人源源不断往前冲。
纪明霞厉声怒斥:“魏正清!”她本想喝令对方住手,转念又觉此举太过愚钝可笑。
大军已然入城,纵使对方使出这般卑劣阴毒的手段,也只能奋力迎战。弓箭手迅速列阵搭弓,竭力射杀冲来的人,逼得他们无法靠近引爆。
可纪明霞不敢有半分松懈,倘若整条街巷都埋满火药,照这般不计生死的冲势,整座城池总有没被雪水浸透的地方。
纪明霞愤懑,又十分痛心。她抬首,望向灰沉沉的苍天。
乌云在空中集聚,落雨呼之欲出。
纪明霞忽而高喝道:“皇天后土在上,若您开眼,便让这场雨下来,莫要再有无辜之人枉死!”
这是纪明霞第一次向苍天祈愿,她不知此举会付出何等代价,更不知心愿能否应验。
呼声响彻在天地之间。忽然间,天地间刮起一阵狂风,豆大的雨点应声砸落,转瞬越下越急。
雨水平等地砸在每个人身上,腾起白茫茫一片。
“下雨了!”
“下雨了!”
“下雨了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雨真的落下来了。
魏正清神色骤然大变,火药遇雨尽数失效,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他麾下御林军军心溃散,四散奔逃,被杀得人仰马翻。
*
雨水拍打在京都城门,将厚雪砸成细碎冰渣,也落在巍峨皇城之中,彻底浇灭了陆逍心中最后一丝得胜的希冀。漫天冷雨混着残雪,将整座皇城裹入一片湿冷。
陆逍立在御阶前望着漫天落雨,忽然仰天大笑出声。
“去,把陈宏正传过来。”他沉声吩咐。
“陈大人……陈大人不知所踪了……”小太监浑身发抖,颤声回禀。
“不知所踪?”陆逍面容扭曲。
泥浆染脏了他的衣摆,大风吹乱他束发的玉冠,昨夜方才挂上宫廊的红绸被狂风卷落,飘零落在雨雪交加的泥泞里。
陆逍收住狂笑,语气平静:“不知所踪也好……”
“朕这身衣裳脏了,给朕换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