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徒们的说话声渐渐模糊,但他听清了一句“后边有尾巴跟着”。
不过多时,行驶中的车门大开,寒风刺骨袭来,季复喧被一脚踹下去。
滚了几圈后,像死尸一般横在道路上。
他还有一丝意识尚在,只不过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除了贴在地面的脸早没了知觉,他还能感觉到鼻腔里隐约有汽车尾气混杂着血液腥味。
以及一双手,正在解开捆缚住他的胶带。
费力抬起眼皮,路灯昏黄的光亮有些刺眼。
暖色调的雪花飘飞,落在来人的肩上、眼睫上。
看着眼前的人,季复喧有过片刻愣神,那一瞬他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她好像当年在学校长阶尽头、路灯下的谢禾雨。
冷风又将他拉回现实,眼前的人问:“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的不太相同,多出一二分冷肃和陌生。
“师姐,走……”
话还没说完,季复喧就昏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一声枪响。
后来,世界只剩纯白一片。
——
仪器有节奏的嘀嗒作响,好像在演奏一首静默的曲子。
床头绿色的氧气瓶咕噜咕噜协奏。
天花板没那么白净,灰蓝色的厚重帘布垂挂床边。
看起来候在病床边多时的人抹掉脸上泪水,挤出一个笑。
“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点儿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季复喧有些疑惑怎么是沙棘在这里,分明昨晚还要死要活的。
沙棘思索良久,半天没给出一句话。
季复喧的视线落在他身后墙上的老电视上。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左下角显示现在是腊月二十九晚上七点二十分。
“那个……我对不起,昨天要不是我让你出去就不会……”
沙棘蚊子似的在旁边嘟囔,季复喧一个字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沙棘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郑重严肃的模样说:“季复喧,对不起。如果不是昨天我让你出去买药,你就不会遇险,责任在我,所以在你痊愈之前由我来照顾你。”
倒也不用这样,因为无论是谁需要他都会去的。
看着过度自责的沙棘,季复喧安慰道:“昨天那是极小概率的意外事件,你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我已经决定了,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沙棘说着就匆匆离开,还一边自问自答:“这个点儿还有值班医生吗?不知道,去看看再说。”
和沙棘说了两句话后,头脑清醒不少。
他反手去拿旁边柜子上的一沓检查报告,刚伸手就感到肩胛骨后方生疼。
这疼痛让昨晚的情景瞬间浮现在脑海。
黑暗、寒冷、疼痛、恐惧……还有最后暖黄色的雪花和谢禾雨,以及一声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枪响。
念及此,季复喧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的神色。
他连忙取下手指上血氧仪的夹子、扯掉氧气管,最后抓着护栏起身。
经过一阵短暂晕眩过后,穿着拖鞋就跑出病房,不知去往何处。
“请问昨晚和我一起来的人在哪儿?”
“不好意思先生,你可能记错了,你是被送来我们医院后我们才联系家属的。”
“那现场还有受伤的人吗?”
“不清楚。”
除了值班的护士外,他找不到别的途径来获取昨晚的消息。
如果枪声不存在,那谢禾雨也是错觉吗?
问询无果,他只能折返回去,一路心不在焉,差点儿走错病房。
“季复喧,你怎么到门口来了?伤没什么大问题吧?”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续的两个问题打断他的思绪。
单听这“热切”的关怀还以为两人很熟一样,但当季复喧回过头,看见的确实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
“我们认识吗?”
季复喧转身正视这来意不明的人,并持有几分警惕。
“这是我的证件,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配合我描述一下昨晚的情况。”
季复喧看了他的证件后,只说:“黄警官你好,我很愿意配合,但你现在进行询问好像不符合规定。”
询问案件被害人需要出示证明文件,另外至少需要两名司法人员同时在场。①
“你说证明文件啊,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
季复喧打断他的解释,随便编了个理由拒绝回答:“我伤到脑袋了,昨天晚上的事记不太清。”
看他还想发问,季复喧右手做出送客的动作,并表示:“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没关系,”他笑盈盈地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又突然折回来说:“听说昨晚我的一名同事中弹,现在还在这医院的急救室里没醒,你可要小心那伙人伺机报复,下手歹毒非常。”
此话一出,季复喧愈发觉得这人不对劲。
伤亡情况是能对外说的吗?
看着那人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季复喧心中疑窦丛生。
他话里“受伤的同事”会是谢禾雨吗?
季复喧希望这话是假的,因为无论是谢禾雨还是别人,都不该承担因他的误闯而遇险这一后果。
就季复喧的私心而论,自始至终他都希望谢禾雨平安。
这比能再次见到她重要千万倍。
夜雪寒风中遇见的、如春日暖阳的谢禾雨,一定是幻觉。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