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宁河之变,大夏朝仿佛与太祖太宗乃至仁宗宣宗在时,不是同一个朝廷了。原因无他,只因仁宣之后,英宗御驾亲征北伐鞑靼,带去了大夏朝几十万精锐,跟随了满朝武勋,却在宁河一带被鞑靼冲散,英宗本人被俘,大夏精锐尽失,武勋死伤大半,粮草辎重被抢了个干净。
贺云晟知道,有些文人私下论政时,干脆嘲讽英宗是古今第一败家子,将几朝积累的家底拱手送人,将一个蒸蒸日上的王朝几乎断送。他第一次听说这种论调时愤怒至极,却竟然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那时鞑靼扣住了英宗和武将勋贵,大军压境,直逼玄京城,大夏亡国在即,是文臣守住了玄京城,守住了国门,保住了大夏的根基。
后来宪宗即位,颇有武功文治。而到了孝宗,也就是当今陛下的祖父,才是史官笔下的中兴之治。孝宗的德行令人敬服,一生与文臣共治天下,君臣相和,是一段青史佳话。可就在这种和谐之中,文臣更加势大,到了先帝年少即位,文臣已隐隐有不可控之势。
有人说,先帝叛逆一生,是因为自小没有竞争,孝宗只有一个妻子无妾室,先帝没有兄弟。先帝生在权力的顶峰,却从未有过一刻忧患,便失了敬畏。所以才会前半生骄纵无度,后半生只问鬼神。
先帝即位后,宠信宦官,命其在宫中建设豹房,搜集天下珍奇异兽以做景观,更有掳掠民女胁迫入宫以供淫乐,人所不齿。最得宠的几个宦官号称八虎,一时权势滔天,胡作非为,朝臣阁老,竟不能将其撼动。而后,先帝还做了一件犯大忌讳的事儿,他决意效仿太宗,御驾亲征,北击鞑靼。
这精准触动了一个王朝的伤疤,毕竟当年英宗亲征时也说是效仿太宗。
先帝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以帝王之尊自降为将军,可谓旷古未有之奇葩,果然此言一出,呼啦啦跪了一片,先帝这个人不像他爹孝宗,他不宽仁也不内耗,他只耗别人。文臣不许他自封将军亲征,他就将文臣拖去午门外,一个个扒了裤子廷杖,死残数人。
可幸的是,先帝胜了,在映州击退鞑靼首领小王子,挫败了鞑靼大举进攻的锐气,有了边境几十年的安宁,史称映州大捷。但没有人赞先帝一句,说他在祖辈跌倒的地方站起来了,只有众口一调,说他恣意专妄。不过没关系,他会嘉奖自己,论功行赏,他加封自己镇国公。
众人也不算说错,赢了的先帝更加恣意了,他要南巡,还是微服,真正的微服,不那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配合做戏。没有仪仗,不通知地方官员,甚至不带一应随从护卫,只几个心腹,轻车简行,隐入人群。他是帝王,这样不顾安危是置天下于不顾,果然,南巡的话一出,朝堂上又是应声一片,“陛下万万不可啊”,此起彼伏。
照例,拖出去打,这一场,午门外直接打死了十一个。
先帝还是成行了,他的人生,从来都是他想要,他得到。直到他二十七岁那年冬天,南巡返京途中,先帝见清江浦风暖鱼富,忽然来了兴致,自驾小舟效仿渔夫撒网捕鱼,他所获颇丰,鱼儿堆满了小船,却乐极生悲,小舟载重过多,先帝收网时失去平衡,小舟倾覆,先帝不识水性,在水中挣扎许久被救了上来,实实在在呛了不少水。
回京后,他缠绵病榻。次年正月南郊祭祀大典上,他忽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病情险恶,太医院不能救治,朝中都在准备后事了,他却奇迹般好转起来。到了春末,先帝竟然渐渐痊愈了。或许是怪罪太医院医治不力,先帝病愈后第一件事情,是清洗了太医院。此后,他身体时好时坏,再不似从前硬朗过,有几次眼见不行了,竟然挺了过去。先帝自言有三清天尊庇佑,此后更笃信道义。
这一场大病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从前他不喜后妃,只爱流连民间,以至于子嗣空虚。这场病后,他专宠刘贵妃,才育有祁王、景王,还有一个与宫女所出的庆王。
从前折腾不完的离经叛道再找不到一丝影子,一夕之间,他变成一个最老成的人。甚至比一般人更耐得住寂寞,几个月不出乾清宫一步,直至后来迁居西苑,关闭朝会,再不出来。他不再轻易将人拖去午门外廷杖,而渐渐地,只要他面凝寒霜,一个皱眉,一个眼神,就可能有人要殒命。朝臣、阁臣反而再不敢轻易喊出“陛下万万不可”的话。
直到今上即位,宽仁待下,励精图治,“陛下万万不可”这句话,这些年才又听得多了。
从太祖到宣宗时的天子威信,终是再不能及。
贺云晟想起幼时陛下说从先帝身上学到隐忍二字。他此刻竟然咂摸出了其中滋味。
皇帝明知道众臣对孙耀的弹劾是一种明确的信号,却不得不耐下性子清查案情,若牵扯出洪藉或是御马监,还少不得先行自断臂膀。
查便查吧,想不到,慧积郡王领受皇命亲自去皇庄稽查,竟然险些被火药炸了个七零八落。
皇帝震怒,气得手抖,话都说不出,贺云晟当下请缨,自请去皇庄协查,必不叫歹人得意。贺云晟心中低沉,虽然已有消息,贺云畴无大碍,但这些人敢在京畿之地炸郡王,简直猖狂之极。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一时冲动带上阮青钰过来,而此行凶险,不该带她才是。
“话说完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阮青钰一把抓住他的手:“殿下,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