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着、显得疏离又傲气的唇线也放松下来,微微开启一条缝隙,呼吸轻浅而均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在睡眠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冰冷,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攻击性的美丽,甚至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睡得那样沉,连陆朝走近都没有察觉。
陆朝放轻脚步,将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扰了这片宁静。他蹲在沙发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凝视着沐卿。
灯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沐卿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韩医生说的“神经性共感疲劳”,还有今晚那通电话里他掩饰不住的沙哑……他到底承受着什么?
一种混合着心疼、好奇和保护欲的情绪,在陆朝心里悄然滋生。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拂开垂落在沐卿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光滑肌肤的瞬间,又猛地停住,像是怕亵渎了什么。
他最终只是轻轻拉过旁边自己刚才胡乱扔在沙发上的薄毯,动作极其轻柔地盖在了沐卿身上。
做完这一切,陆朝盘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沐卿的睡颜。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嚣。
不知过了多久,陆朝也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他本来就没沐卿那么讲究,干脆往后一倒,直接靠着沙发底座,在地毯上蜷缩起来,打算将就一晚。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呓语,来自沙发上的方向。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他没能听清具体内容,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无比柔软。
第二天清晨。
沐卿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他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安稳的黑暗。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让他身体瞬间绷紧。随即,昨晚的记忆涌入脑海——陆朝丢钥匙,他来帮忙,然后……他在这里睡着了?
他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带着一股干净的、属于陆朝的味道。然后,他看到了蜷缩在沙发旁地毯上,睡得正香的陆朝。
陆朝睡相不算好看,头发乱糟糟的,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可疑的水渍。他抱着一个靠垫,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
沐卿静静地看着他,晨光为陆朝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是尴尬?是恼怒于自己的失态?似乎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妥善安置后的安心感,以及一丝……微妙的暖意。
他居然在这个认识不久、看起来极度不靠谱的下属家里,在外面的沙发上,睡得如此毫无防备。
沐卿轻轻掀开毯子,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目光再次掠过地上睡得毫无形象的陆朝,眼神深处那冰封的壁垒,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叫醒陆朝,只是拿起自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了门。
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室内。阳光正好落在陆朝脸上,将他那头黄毛照得更加耀眼。
沐卿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的宁静,还给了那个帮助他逃离了噩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