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音忍不住笑起来。
很奇怪,只有在这一秒,她才觉得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没有发生过那么糟糕的事情,还像以前那样,能说点很笨蛋很无聊的事情。
“尽情得意吧。”她把自己的手拍进夏也的掌心里,“你完全可以这么做。”
而后响起婚礼进行曲,新郎看起来更加紧张,局促到一直在冒冷汗,好在那是肉眼可见的欣喜地慌乱。妈妈一步一步踏上圣坛,她穿的是浅紫色的婚纱。
许下誓言,交换戒指,亲吻彼此,然后大家高高兴兴地去庭院里合影。
对妈妈来说很重要的仪式,在风音看来,其实也不算太有趣,就像妈妈结婚这件事本身,对风音而言只是个淡淡的既定事实。她既没有去想象妈妈的心情,也不会试着把圣坛上的那个角色代入为自己,就连投掷捧花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着旁观夏也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完全没意识到五秒钟后,从空中落下的捧花会来到自己的手里。
大家为她在欢呼。
“运气真不错啊!”
“你们两位看来也马上就要步入婚姻了呢。”
不熟悉的宾客们说着类似的话。
风音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是百分百的夸赞。转头去看夏也,明明是最想要拿到捧花的那方,面对此刻的失败,居然还能笑眯眯的。
“我意识到。”他说,“你拿到捧花或是我拿到捧花,这两件事的本质是一样的。”
风音拿花砸他的脑袋。
晚餐时间也是仪式的一部分,选在了很有名气的怀石料理,但甜品都还没有上完,风音就已经拉着夏也、带着捧花,偷摸摸逃走了。
“放心,妈妈不会生气的。她知道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客套。”她如此坚称,“肯定是料想到我会中途逃走,她才设置了甜品时间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快去海滩散步吧!”
“好。”
这个季节,天暗得很快,其实还不算晚,日光却已完全沉到了海平面之下,街灯无法照亮海面,只能听到潮汐的声音。
在某盏街灯下,立着熟悉的身影。
夏也愣了愣,对方也一样,两人习惯性地移开视线,好不自在。
“哈——喽——”
风音向他挥手。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郁弥摸摸耳朵,身子拧了拧,像是要背到灯光的后方去。
“我说了我会来的。”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夏也,“嘿。哥。”
夏也僵硬地摆了下手:“好久不见。”
说久不久,也就半个多月左右。总觉得度过的时间一定比这更长,却又觉得,原来他们之间冒出的隔阂,居然只有短短十几天而已啊。
这段时间里,郁弥什么也没敢和哥哥说,连道歉也难以吐露。
说任何话都实在伤害哥哥吧。想到这种事,郁弥连自己都会怨恨。真想从现实中逃走啊。
可风音说想要见他,她渴望对话。所以他来了。
如果没有在这一刻看到郁弥,夏也并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才会主动联系弟弟。绝不是对他生气或是如何,只是觉得对话了也不一定知道该说什么。在想好要与弟弟说出的话语之前,他想保持沉默。
难得的、他们都在的场合,整个沙滩都可以他们谈话桌,反正也没有任何人在。既然如此,干脆随性地往沙滩上一坐,风音发出了很惊讶的“啊”一声,像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现在才发现,婚礼的捧花居然用了这么多铃兰。”
她的惊奇大发现居然没有收获任何的回应——夏也和郁弥虽然很困惑,但都只是摆出了不解的表情而已。
“因为铃兰很贵啦。”她解释说,“妈妈真舍得花钱。”
感叹完昂贵的铃兰花束,下一秒,她却拆开了银白色的雪梨纸,点缀用的满天星掉在地上,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只顾着把铃兰分出几束,插在夏也的西装口袋里,也放进郁弥的手中。
“你们还在生气吗?别生气啦,我会对你们说对不起的。无论你们是否觉得我有错、又是否觉得一定要听到道歉,我都觉得自己需要说出这话。现状是我导致的,因为我没能做出选择。”
“你不需要……”
“我的确不爱做选择,这是谁都能知道的事情。我也绝不想伤害你们任何一方,只是想着,要是能把糟糕的事情推迟那该多好,所以周旋在你们之间。很糟糕,对吧?”
她苦笑着后退了一步,海风将发丝吹起,可她并不在意。
她只是很想继续说,把该说的一切都说出来。
“我喜欢夏也,也喜欢郁弥,我们一起度过了好多时间,还能好运到分别多年之后再度相遇,这一定是最好的事情。即便抛开‘爱’这层情感,你们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绝不是某人的哥哥或是某人的弟弟。然后再抛开更多的情感,你们俩永远会是最好的、最爱彼此的兄弟。我们能够给予对方的,肯定只有‘爱’而已。
“很奇怪吧?明明我们彼此之间怀有的都是纯粹的爱意,为什么一定要让情感刺伤对方呢?太糟了。我不想这样。说实话,我直到现在还是无法做出决定,并且我也不想再选择了。这么说一定很糟糕,但我只想注视着一切好的事。”
总觉得她一直在不自觉地后退,大概快要踩到海水,直到此刻才忽得跑过来,溅起一团沙子,在这片混沌中抱住了夏也和郁弥。
“爸妈离婚的时候,妈妈对我说,与其失去一个爱我的人,一定是多一个爱我的人更好。话虽如此,我觉得各自拥有了新的家庭的他们,已经不如以前那样爱我了。
“这么看的话,也许我对你们、或你们对我的爱会消耗完毕,也许未来我们会成为再也不愿意相见的仇人。像这样烂透的可能性数都数不过来。可至少现在,我很爱你们。不要再怀有愤怒了,好吗?在糟透的未来抵达之前,我想要和你们创造出更多更多‘活着的’瞬间。”
说了很多,却没有听到回答。风音理应感到失落,可她感觉到了夏也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耳边还响起了微弱的、小小的、如果在此刻说穿的话,一定会让当事人郁弥觉得很丢脸的啜泣声。
远方响起了烟花声,余辉落入海水之中,短暂地照亮潮汐。
“就当你们答应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去看烟花吧!”
她一下子跳起来,倏地跑远了。
夏也想要跟上她,却习惯性地先回头看了眼弟弟。郁弥动了动唇,一定是想说点什么,但在话语落入风中之前,夏也却摸了摸他的脑袋,拉着他往前走。
一定是他们起步太慢了,眨眨眼就被风音甩在身后,郁弥好急,叫她走慢一点,她却转过头来嫌他太慢。
“快跟上来啦!”
她挥着手里的花束,插在他们口袋里的铃兰似乎也在共鸣。
海风推着他们往前走。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