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音看了一整晚的书。天还没亮,她就早早地去上学了。
沿着海湾向前走,地中海闻起来像是岩鸢的海,让她忍不住驻足。
离新一年还有几个月。她所期盼的新年已经没那么远了,她马上就能离开马赛。
下一次搬家,又要丢掉她现在的朋友们了吧。
风音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也努力不要为此伤心,可鼻子居然还是酸了起来,一定是海风太冷。
大海倒是永远都在那里,一成不变。真让人嫉妒。
风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无聊的话,真的无聊透顶,让她在写完之后就后悔不已,干脆撕下这页,揉成纸团,丢进大海,妄图它被海水彻底消化。
但是没有,这团纸被鱼吃下去了。
这条地中海的鱼游过海湾,越过大洋,最后却被挂在了加利福尼亚某根钓竿的鱼钩上。
“你听说了吗郁弥?隔壁皮尔斯家的爸爸钓上了一条鱼,鱼肚子里有写着字的纸条呢!”
去搭校车的路上,远野日和忍不住分享着这件事。
郁弥听得不太认真——他昨晚睡得不够,大脑混混沌沌的,不过他听明白了大致的意思。
“纸条上写了什么呢?”他问日和。
“听说是用法文写的‘想要变成海风,还想和朋友们永远在一起’。”
“是嘛……”
郁弥眨眨眼。
说到法文他会想起会说法语的风音,海上的风也容易联想到名字里有风的她。
要是她也能知道这个小趣闻就好了,可惜做不到。
去年给她寄去的新年贺卡被邮政局退回,理由是无法联络到收件人。是搬家了吗?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在此之上的更多完全是纯粹的未知,也是他难以解开的未知。
很奇妙的是,和风音失联的这件事并未给他带来莫大的落寞,很可能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们的对话频率就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
明明在登上前往加州的飞机之前,她很认真地点着头,说即便相隔千里,也一定会继续做他的好朋友。
当然啦,在来到美国之后,每天都被游泳训练和应当融入陌生环境搞得焦头烂额的自己也没有多认真地履行他的那份朋友职责,根本没办法去指责风音做得如何。
但要是可以,他会把鱼肚子里藏着法语纸条的事情分享给她的——会说给他听,而不是告诉哥哥。
夏也又把他丢到身后了,就像小时候那样,说着想要参加更多比赛,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到处乱跑。
对于哥哥取得了怎样的成绩,郁弥压根不关心(谁要在意叛徒哥哥的成长),他现在飘到了哪片大陆同样不感兴趣(谁叫哥哥连当地的伴手礼都不给他买一份)。反正到了青春期理应就该讨厌所有家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这份厌恶心情很正常,绝不可能是被哥哥抛下之后的孤单所产生的副产品。
校车驶过街区,晃晃悠悠在校门前停稳。郁弥跟着日和一起走到储物柜,听他说起最近会有名气不小的乐队来城里巡演,可惜开票即抢空,没办法去看是在很可惜。
“哪个乐队?”郁弥随口问了句。
“是个摇滚乐队,就算我说了名字你也不知道的那种。”
“唔……也是。”
本来就没冒出多少的兴趣可以彻底清零了。
往教室走,在拥挤的走廊上遇到了好多熟识的小伙伴。“放学之后我们去冲浪吧!”有人邀请他。
这里是天使之城洛杉矶,毗邻太平洋,他在高中认识的朋友们,差不多各个都是在圣莫妮卡湾的海水里泡着长大的,最喜欢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水上活动了。
虽然郁弥也是海边长大的小孩,冲浪这种事倒是一次都没有参与过。水绝不是会让他害怕的东西,可总觉得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受伤。要真的弄伤了哪里,会影响游泳成绩的。
“不了,我就不去了。”他笑着拒绝,“我放学之后还有游泳训练。”
“去海上也是训练啊!桐岛你别把日程安排得这么紧啦!‘只会用功不玩耍,聪明孩子也变傻’,不是吗?”
同学摊着手说,整齐的牙齿被小麦色皮肤衬托得更显得洁白。
不愧是在自由国度的日光抚慰下长大的自由派,果然和他这个在乎成绩的东亚人不一样。久违地感受到了文化隔阂。
郁弥扯了下包带。同学的那句“聪明孩子也变傻”的确戳到他了,害他冒出了一点多余的好胜心,可惜没有多到会让他愿意立刻答应的程度。他习惯性地回头去看日和的表情,问他去不去。
完全把选择权交给别人了。
日和抓了抓脑袋,“我倒是也无所谓。郁弥你想去吗?”
“这个嘛……”郁弥移开目光,心想如果自己询问的是别人——比如风音,虽然她不喜欢水——一定会得到毫不犹豫的肯定答案,“去吧。我们一起去。”
日和像是一下子松了口气,说不定他本来也挺想去的。
他们的同学乐到要跳起来了。
“太好了!知道吗,我们说不定还能看到活生生的鲨鱼呢,今天海湾竖起鲨鱼旗了!呜呼——!”
“……?”
好吧,现在郁弥有点后悔了,谁让他在小学三年级就看了《大白鲨》。
当时是和哥哥还有风音一起看的,过分紧张的剧情编排让他和夏也连大气都不敢穿,可风音却看得格外开心,大白鲨一冒出来她就开心到要叫起来。好恐怖的家伙。
郁弥打心底不觉得洛杉矶会出现大白鲨,但必要的恐惧还是要有的,他决定今日不下水,只在沙滩上看大家征服海浪。
四点放学,走到海湾时才四点一刻,太阳依旧毒辣,朋友们连防晒霜都没有抹就匆匆忙忙跳进海里,还挥挥手叫郁弥快跟上。他寻找着合适的借口,恰好这时候来了新消息的提示,他干脆说,自己还有非回复不可的消息,勉勉强强敷衍了过去。
新消息来自夏也。他说准备从欧洲回来了,下一站是墨西哥,计划从巴黎飞到纽约再转机。
「Natsuya:我们终于能呼吸同一片土地上的空气了:)」
他还添上了这么一句。
郁弥撇撇嘴。呼吸同样的空气又怎样?都不打算绕路来洛杉矶看他。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郁弥甚至不回复,只想把手机赶紧塞回口袋,可夏也的新消息又来了。
「Natsuya:你现在在干什么?」
已读不回绝不是好习惯。郁弥犹豫了一下,把手指戳到键盘上。
「Ikuya:准备去冲浪」
「Natsuya:冲浪吗?这可不像是你会玩的运动。注意安全」
这条消息,郁弥没有回复——夏也还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的,比如“知道了”或是“你别唠叨”之类。可惜没有。
考虑到郁弥的确是那种十条消息只回复一条的性格,夏也完全不觉得失落。况且无回复可比被抱怨唠叨好多了,他绝不想成为被弟弟嫌弃的哥哥。
夏也收起手机,在终点站下车,朝出口闸机走去,早早地就已经把车票拿在了手里。
千万别刷不开。千万别刷不开。千万别刷不开。千万别……
“滴——”
闸机打开了。
夏也猛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次终于不用逃票了!
他的恐惧绝非无根之物。几个月前他第一次造访巴黎,准备开始征战各大欧洲游泳赛事的时候,就被这道很不灵敏的闸机拦住,被迫逃了票。
真的,他绝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不道德的事的。
他的确花了真金白银在自动机器上买下了单程车票,也切切实实地把这张卡片按在了闸机的感应区域,天才知道为什么会无事发生,这台机器即不报错也不放行,太恐怖了。
夏也反复刷了好几次,可就算变换姿势,闸机依旧无事发生。排在他后方的老先生已经开始用奇怪的目光看他了,真的让他压力好大。
拜托了,一定要识别啊——
怀着百分百的虔诚,他再一次把车票拍在闸机上。
但是无事发生。
身后老先生的目光更加微妙了。
不,不只是微妙而已。他干脆地挤到夏也前头,回过头来对他说了句什么,夏也没听懂。
可能老先生也意识到他的茫然了,忽然绕到他的后方,刷了下自己的交通卡,在闸门打开之后,从背后推着他一起走了过去。
就这么走进了车站。
……等等,这不对吧?
夏也有点茫然,感觉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但罪恶感已经冒出来了,下意识想要对老先生说点什么,可他却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说了一连串他听不懂的法文。
不过,老人家看起来并不生气,甚至还挺高兴,一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一边用两根手指做出跳跃的手势。意思是让他出站的时候直接跳过闸机吗?好难懂……要是风音在这里就好了,她是夏也的社交圈中唯一一个懂得法语的人。
很可惜,她不在这里。
不管怎样还是进来了,夏也茫然地走进这个全巴黎最大的车站。好像走错了路,他怎么也没能找到要搭乘的线路。
没办法了,问工作人员吧。
继续与只会说母语的法国人艰难地沟通,说话间,有个金发的少女从他的身旁走过。那人很像风音。
意识到这一点,他匆匆回头,却晚了一步。那人的身影已融入往来的人群中,瞬间消失无踪。但她的金发真的好瞩目,好像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心跳有些变快了。
是因为刚才想到风音了,所以才不自觉地将这座城市的其他人也捏成了她的模样吗?可能是吧。他知道风音不会在这里的,这座城市是她在夏天才会造访的故乡,如今夏日尚未到来呢。
同样,他也说不出风音会在什么地方,说不出他们是否还能见面。
走在通往机场的长廊,夏也忍不住又一次回头。
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甚至连一点金发也看不到。或许到达巴黎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影子,也只是他想念风音的错觉吧。
真想再一次见到她。想起她就会想起他们三个人走在海边的时光,那时候郁弥还不是那么别扭的小孩。他们什么都说,什么都玩,自由得不行。
是了,郁弥……很久没见他了呢。
改签机票,绕路去洛杉矶看他吧。他大概不会愿意表现出一点高兴的情绪,但夏也觉得自己会开心的。
收回视线。
在再度相见之前,夏也将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