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小径,两人来到观鹤岭墓园中。
时值冬日早晨,山上还残留很重的湿气,阳光晒不到的地方,依旧弥漫着一层稀薄白雾。
整座墓园几乎见不到前来祭扫的丧属。幽静氛围下,黑白墓碑整齐林立,松柏郁郁葱葱,在风中窸窣作响,仿若长眠者们发出的喃喃低语。
俞一诗走到一座墓碑前,为碑石拂去落叶和泥土,然后缓缓弯腰献上了鲜花。
樊望宇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拜了拜后,才开始认真观察这坟墓。
这是一口夫妻合葬的简朴墓穴,碑上没有照片,仅有两排镌刻的人名。从生卒年月就能看出,两人在死亡时只有三十一二岁,令人忍不住唏嘘年轻生命的脆弱。
微风吹拂,石碑静立于树荫下,任由阳光为其笼罩上斑驳的外衣。
樊望宇注视眼前墓碑,神情无比凝重,萦绕心中的沉闷始终挥之不去——所以人生一世,贪求再多又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化作一捧灰土,被埋进这些冷冰冰的石头里。
为坟墓添上新香,俞一诗望着碑石,嫣然一笑:“爸爸妈妈,我回来看你们了。”
话间,她起身一把揽过樊望宇手臂,在他的错愕与羞涩中,笑容满面地对墓碑说道:“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樊望宇!我在学校受了他很多照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麻烦你们顺便保佑一下他吧!”
“顺便?……”樊望宇嘴角抽了抽。
“嗯,这样就行了!”俞一诗扭头坏笑着放开手,“你放心,我爸妈人超好的!正因为有他们在天之灵庇佑,我才能健健康康长这么大,我现在把你介绍给他们,相信爸爸妈妈一定会喜欢上你,保护你将来一路顺风顺水的哦!”
樊望宇先是愣然看了她许久,尔后温柔地扬唇笑道:“你真的很了不起。”
“什么?”对这难得的称赞,俞一诗感到十分惊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樊少居然也会夸人?”
“能不能别贫嘴,我是认真的!”樊望宇难为情地红脸骂她一句,又低头皱眉,犹疑道,“我虽然父母健在,但家庭并不和睦。我妈是外国人,自从嫁给我爸后,她就很少回老家了,只被当成金丝雀一样养在家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怨妇……”
他顿了顿,眼神空洞许多,“我爸管着海神这家大企业,一年到头都没几天在家,别说妻子,他连向自己儿子都不怎么过问。就算问,他也只会问成果,从不问过程。”
俞一诗闻言不免讶然,她一直以为樊望宇是因父母期望高才过得压抑,看来事情远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
“我从小就觉得,活在这种家庭里比下地狱还痛苦,我一定是这世界上最不幸的小孩。”樊望宇继续说道,“即使我现在已经长大,知道自己条件比大部分人都优渥,也依旧会觉得命运不公,凭什么上天把所有好处都分给樊昀熙,唯独不施舍给我……”
话至一半,他慢慢低眸望向俞一诗,苦笑道,“直到今天见到你,我才明白,世上比我不幸的人太多了。我家里这点鸡毛蒜皮,根本就不叫事,跟你比起来,我确实是无病呻吟了。”
俞一诗听罢却平静地微笑:“怎么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痛苦没什么好比较的。很多感受,你不站在那个位置上,根本体会不到,你天天待在那么压抑的地方,心里的苦肯定不比我少。”
“得了吧,难得我真心跟你讲这么多,你就别安慰我了。”樊望宇皱紧眉头,把视线偏到另一边,只觉得面颊热热的。
“对了,你想不想看我爸妈的照片?”见气氛微妙,俞一诗赶忙转移话题,“他们很般配哦,完全符合郎才女貌这个词!我记得我手机里好像还存有,手机在……”
她边说边在大衣口袋里翻找起来。
樊望宇则上下打量俞一诗的校服大衣和书包:“你为什么回家也穿校服?难道就没有别的衣服可穿吗?”
“不可以吗,我认为很好看啊!”俞一诗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思霖的校服又轻又暖,设计好做工也好,还卖得那么贵,当然要多穿几次挣回本喽!”
“回本?”樊望宇百思不得其解,不懂这两字为什么能和穿衣服联系起来。
“而且我衣服都是男装居多。”俞一诗闷闷不乐地咕哝,“那些都是陆佑羽不穿后丢给我的,在学校还好,回家我实在不想在那小鬼面前穿他的衣服,总感觉特别不舒服。”
樊望宇静静注视她,微暗的眼眸里藏有几分心疼。半晌,他叹息抬头,望向天空:“既然这样,不如我带你去买衣服吧?”
“啊?这怎么好意思!”俞一诗惊慌失措,把头摇成拨浪鼓,“你已经很照顾我了,还送我这么贵的围巾,我哪好意思再花你的钱!”
“放心,不用我出钱。”
俞一诗一怔,不明所以:“那钱从哪来?”
樊望宇没答话,低低一笑,单手从皮包里掏出一叠纸币“唰”地展开:“我们花这个。”
“樊少你……”俞一诗一脸懵地退后,“你在工地收人家红包了?”
“你傻吗,怎么可能!”樊望宇像看笨蛋一样看她,“这些钱是你表舅给我的!”
“表舅?为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樊望宇叹了口气,徐徐解释起来——
早上去扫墓前,樊望宇本来在客厅等俞一诗,不料陆善文在厨房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望宇,你来一下。”
等他过来后,陆善文冷不防拿出五千元纸币塞给他:“拿着,这些钱都给你!”
“叔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樊望宇一惊,立刻把钱还回去,“为什么要突然给我这些,我又不缺钱!”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给一诗用的。”陆善文泰然自若地把手背在身后,好让樊望宇没有还钱的机会,“机会难得,这两天你带一诗去市区逛逛街,给她多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吧,我们市消费不高,这些钱应该足够了。”
“买衣服?”
“我知道你被樊家严管,在外消费肯定受限,况且你是以学习的名义来竹青市的,贸然刷卡购物留下痕迹,对你影响恐怕也不好吧?”
樊望宇仍旧不解:“可为什么是我……”
“一诗那孩子性子很倔,明明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却总不愿跟我去买,有可能我们家对她的养育确实亏欠了太多。”陆善文莞尔解释道,“但望宇你不一样,你陪她逛街,一诗绝对会很高兴的,正好你俩就当是出去约会了。”
“约约约会?!”
……
“情况就是这样,你不用对花钱有顾虑。”
樊望宇红着脸解释完,内心还是咬牙愤愤不平,心想陆善文那只老狐狸,居然能猜到他消费极度受限的事,啧!
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不爽,但又不得不承认,陆善文的这些现金对他而言,确确实实是雪中送炭。
而俞一诗睁大眼呆怔多时,甜甜地了笑起来: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