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铁皮围挡后，一盏太阳能灯光秃秃地照着，光线到不了的地方，几截混凝土排水管道安静横卧在黑暗里。

“小川……会在这里吗？”

俞一诗还在左顾右盼，蓦然，她肩膀就被拍了一拍。

樊望宇不语，只是一抬下巴，示意她往右边看。

循着方向望去，俞一诗发现远处果真有几缕柔光漏出管道，与阴暗的工地格格不入。

——找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向管道，从巨大的圆形口往里张望。

魏小川穿着校服，蜷缩在管道角落，身旁还丢了一袋被拆封的饼干。对面的恐龙小夜灯忽明忽暗，微弱的灯光于弧形管壁上投出大团黑影，将孩子身影映得更为弱小。

俞一诗顿时如释重负，一边给苏静怡发消息，一边小心翼翼地呼唤：“小川？”

听到动静，魏小川先是惊恐地抬头，随后诧异的双眼逐渐湿润：“一诗姐和……望宇哥？”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俞一诗弯腰钻进管道，“你爸妈急着找你，快回家吧，外面这么黑，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才不回去。”魏小川无神地抱紧了双膝，慢慢埋低脑袋，“反正他们也不要我了。”

“谁说的，你妈妈在家都快急疯了。”俞一诗帮他裹紧了校服，“她在电话里一直很自责，很后悔忽视你。”

“我不信。”魏小川闷闷的声音从膝间传出，“我妹妹从早到晚一直哭，半夜我经常会被吵醒……妈妈眼里只有她，我有时跟她说话，她都像没听到似的。爸爸也是，每天我们睡着了他才回家，甚至不愿意进来看看我。”

他说完吸了吸鼻子，“说白了，这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

樊望宇在外面听得心烦，一手扶住管沿，无奈地俯身说道：“得了吧，如果有你没你都一样，那他们根本就不会出来找你。躲在里面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赶紧给我出来。”

魏小川赌气别过脸，怏怏不乐。

“你心里清楚他们一定会来找你，而你只想通过玩消失，他们尝到忽视你的后果罢了。你在报复他们，对不对？”

“我没有！”魏小川仓惶无措地抬头否认道。

“现在，你的目的差不多也达到了，是不是能回去了？”樊望宇继续咄咄逼人，“再躲下去，你爸妈的担心很可能会变成愤怒，到最后是谁更难受，我不好说。”

“……”

“别逃了，回家跟爸妈好好谈谈。真想反击，就别把自己藏起来，而是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能没有你。知道吗？”

俞一诗讶异，难以想象樊望宇还会安慰孩子，不由自主转头看他。

这时，“咔哒”一声，小夜灯骤然熄灭。

魏小川吓得一哆嗦，一下子熊抱住俞一诗。

樊望宇瞬间暗沉下脸：“滚出来。”

于是魏小川瑟瑟缩缩地被俞一诗牵了出来，但仍惊魂未定：“诗姐，望宇哥，怎么办？我好怕见到我爸，你们说，他会不会打我啊？”

“嗯……”俞一诗想了想，“你先好好道个歉，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你爸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会理解你的。”

“可我感觉我爸最近脾气越来越坏了。”

“那不如这样？”俞一诗给他出主意，“他要是不听，你就把话写下来，塞进叔叔的公文包？他明天上班时一定能看到。”

“真的有用吗？……”

两人正商量着，前方突然匆匆跑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西装革履、身材微胖，因剧烈运动而脸色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魏小川一见男人，便呆住了：“爸爸？”

“魏小川！”男人怒不可遏，上前就要抡起巴掌，“反了你！”

他手刚要落下，樊望宇便眼疾手快地插入两人之间，抬手挡住了这一道狠厉的耳光。

只见樊望宇牢牢架住魏父的手，眼色微沉，冷静地开口：“请住手，叔叔。”

“让开，老子教训儿子也轮得到你管？！”魏父暴跳如雷。

魏小川吓得脸色苍白，躲在俞一诗身后瑟瑟发抖。

“是。我作为外人，不好评判你们家事，但您动手打人之前，也该想想这么做合不合适。”樊望宇揉了揉头有些发麻的手腕，淡淡回答，“管教孩子不是靠动手，这一巴掌下去，只会让他更怕您，解决不了问题。”

“爸爸……”魏小川眼泪汪汪地抬头，哽咽道，“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我……”魏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动摇。

“带他回家，你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樊望宇轻叹口气，“小川现在需要的是沟通，不是惩罚。您工作再忙，有些事一旦错过，就真的补不回来了。”

魏父缄默片刻，用力抹了把脸，随后缓步来到魏小川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却只是理了理儿子歪掉的衣领。

魏小川嗫嚅道：“爸爸……”

“跟我回家。”魏父声音沙哑，但已不再凶狠，“把你这身脏衣服换了。”

“对不起……”

“走吧，你妈在家等我们呢。”

魏父扶起儿子，红着眼眶看向二人，面露歉意：“谢谢，一诗，还有……这是你朋友吧？原谅刚才我语气不太好，我向你们郑重道歉，谢谢你们帮我找到小川。”

“不客气，叔叔！”俞一诗微笑挥手，“早点休息吧！”

目送父子俩牵手离去，樊望宇和俞一诗各自默不作声，两人的面色一个凝重，一个难过，但皆若有所思。

最终，还是俞一诗打破了沉默。

她拍拍愁眉不展的樊望宇，笑了一笑：“望宇，别担心。小川知道错了，叔叔阿姨也讲道理，他们一家三口会解开误会的。”

“我不担心魏小川，他父母只是疏于照顾，但还是很在乎他的。”

樊望宇蹙紧双眉，眼里藏着说不尽的忧思。

“我真正担心的人……是樊星承。”

*

樊望宇回到家的时候，已将近晚上10点。

他关上大门，揉了揉疲惫的肩膀，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朝电梯走去。

然而，就在他穿过会客厅时，背后冷不丁响起了一声质问：

“你今晚去哪儿了？”

樊望宇陡然停下脚步，诧然扭过头。

而樊昀熙坐在沙发上，正冷冷地盯着他。

惊讶过后，樊望宇也沉下脸，摆出同样淡漠的表情：“和你有关系吗？”

“……海神高层正在内斗，合同案即将开庭，董事长选举也陷入僵局，爸没空管你，不代表你能乱来。”

樊昀熙站起身，几步迈到樊望宇面前，压低声音道，“樊望宇，守好你的本分，别再让爸失望，除非你想再被扫地出门。”

“呵。”樊望宇一抬眉梢，嗤笑道，“来来去去都是这句话，除了这招，你们就没别的威胁手段了？”

樊昀熙闻言一滞，双眼睁大了些许。几秒后，他眸底彻底被寒霜覆盖，四周空气更是死寂得恍若凝固。

“你们要想赶我走的话，就赶啊。”

樊望宇冷声说完，不再与他对视，而是选择直接掉头进入电梯内。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