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钟的指针已指向凌晨两点,陆琛看着坐在对面的顾云深,年轻人脸上的惊恐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倔强和事后反思的复杂神色。桌上放着两杯一次性纸杯装的热水,袅袅白气缓缓上升,为这冰冷的空间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距离不远不近,恰如他们此刻微妙的关系——既是合作者,又隔着身份与信任的鸿沟。
“知道今晚有多危险吗?”陆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严肃,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锁定顾云深,“凶手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存在。他能设计出如此复杂的空间仪式,心思缜密程度超乎想象。你擅自行动,不仅把自己置于险地,也可能打草惊蛇,让整个侦查工作陷入被动。下一次,绝对不能再这样。”
顾云深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纸杯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无法反驳陆琛的话。在剧场暗道口听到那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感受到那股阴冷气息时,那种几乎冻结血液的恐惧感是真实的,远非书本上的推理游戏可比。“我……我只是觉得,我能发现一些你们可能忽略的,关于建筑结构的东西。”他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坚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可能发生的惨剧,却只是等待。那些空间……它们像是在对我说话。”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透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陆琛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看清他内里真实的想法。这个年轻人身上矛盾的特质太多了——极度的理性与某种近乎天真的执着,超龄的冷静和偶尔流露出的、符合年龄的冲动。他忽然问道,话题看似跳跃:“你之前说,凶手可能在致敬‘光年之心’的林翰飞。你对林翰飞,除了期刊上那点信息,还知道多少?或者,你家里,有没有长辈可能认识他?比如,父母是否提过?”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带着试探的意味。顾云深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摇头,语气肯定:“我父母是搞材料科研的,常年在国外项目上,和建筑圈没什么交集。林翰飞……我真的只是偶然在旧期刊上看到,觉得他的设计理念很特别,有种……悲剧性的美感,所以印象比较深。”他的回答听起来自然流畅,但陆琛敏锐地捕捉到,在提到“悲剧性的美感”时,顾云深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视线也有极其短暂的飘忽。陆琛没有戳破,只是将这个细微的反应记在了心里。这小子,肯定还藏着什么。
“老剧场的事,虽然没抓到人,但你的判断是对的,确实阻止了一起案件。”陆琛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这意味着,凶手已经明确注意到了你。他能找到老剧场,就能找到你学校。你回宿舍,不安全。”他陈述着事实,目光锐利。
顾云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我能去哪?”他毕竟只是个学生,面对这种直接的生命威胁,无法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我家。”陆琛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以配合调查、确保证人安全的名义。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不会限制你的正常活动,但出入必须让我知道,并且要有警方人员陪同。”
顾云深怔住了,嘴唇微张,显然对这个提议感到无比意外。住进一个刑警队长家里?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生活经验和心理准备。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尴尬、不便、失去自由……但最终,对黑暗中被窥视的恐惧压过了一切。他张了张嘴,想寻找一个拒绝的理由,却发现任何理由在“安全”二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添麻烦了。”
半小时后,陆琛那辆黑色的SUV停在了一个位于城西、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小区楼下。夜深人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沉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那是属于陆琛的味道。
陆琛的家在十二楼。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干净、略显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子不大,标准的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到近乎朴素,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线条硬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一切都井井有条,地板光洁,茶几上除了一个烟灰缸和一本卷了边的刑侦杂志外空无一物,透着一种独居男性特有的、近乎刻板的秩序感和冷硬,与顾云深想象中刑警队长的家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纪律性。
“客房平时没人住,但床单被套是干净的,上周刚晒过。卫生间在那边,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陆琛指了指方向,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简洁,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警用衬衫,将外套一丝不苟地挂进玄关的衣帽间,“冰箱里有水、牛奶和面包,饿了自己弄。WiFi密码在路由器下面。记住,”他转过身,目光严肃地看着顾云深,“不要随便出门,有需要提前告诉我。”
顾云深有些拘谨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猫,点了点头:“谢谢陆警官,添麻烦了。”
“叫我陆琛就行。”陆琛说完,便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主卧室,关上了门,没有多余的寒暄。
第一晚在同个屋檐下的生活,在一种近乎尴尬的沉默中开始。顾云深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客房的门。房间同样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是厚重的深灰色,挡住了外面的夜色。他简单洗漱后,躺在陌生的床上,毫无睡意。陌生的环境,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陆琛的、带着淡淡烟草和洗衣液味道的气息,以及几个小时内经历的惊心动魄,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隐约的走动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出陆琛此刻可能正皱着眉查看手机上的案件信息。这种被迫的、近距离的“安全距离”,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因为身处强大保护者羽翼之下而产生的安心。这种矛盾的感觉纠缠着他,直到天色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顾云深被厨房轻微的、有节奏的响动惊醒。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推开客房的门,一股煎蛋的香气飘来。他看到陆琛已经换好了熨帖的衬衫和西裤,身影挺拔地站在灶台前,正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鸡蛋。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给他利落的短发和宽阔的肩膀镀上一层柔光,冲淡了些许平日的冷硬和距离感。这一幕,莫名地让顾云深感到一丝恍惚的日常感。
“醒了?洗漱一下,吃早餐。”陆琛头也没回,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特有的沙哑磁性,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一个熟悉的室友。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几片烤好的吐司和一小碟果酱。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但比昨晚初到时缓和了许多。沉默中,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今天我会让技术队重点排查老剧场暗道里发现的痕迹,尤其是那半枚脚印和纤维,进行精密度比对。”陆琛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打破了沉默,像是在交代工作,也像是在对顾云深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另外,‘L’这个线索要作为最高优先级深挖,范围扩大到所有与两名受害者可能有间接关联、且姓名、绰号、甚至网络ID中含‘L’或与‘光年之心’项目有丝毫联系的人员。”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如果想到什么关于‘L’,或者‘光年之心’、林翰飞的新线索,哪怕再微不足道,随时告诉我。”
顾云深点了点头,放下牛奶杯,犹豫了一下,说:“我……我想今天再去图书馆和建筑系资料室查查资料,关于老剧场那种暗道的标准设计,以及类似‘光年之心’那种大型文化宫项目的辅助通道系统,也许能找到更多结构上的共性,预测他下一个可能利用的空间类型。”
陆琛沉吟片刻,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的风险和价值,最终点了点头:“可以。让小唐陪你去。不能单独行动,也不能去任何计划外的地方。”他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权威。
上午九点,小唐准时出现在楼下。顾云深背着他的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绘图工具,坐进了警车的后座。小唐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比之前熟络了些:“顾同学,今天去哪?市图还是回学校?”
“先去市图书馆的古籍文献部,我想查一些更老的建筑规范。”顾云深回答。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顾云深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第一次感到一种被“保护”同时也被“监视”的复杂滋味。
在市图书馆沉闷的古籍阅览室里,顾云深一待就是整个上午。他埋首于泛黄脆弱的旧版建筑规范和图集中,仔细查找着关于剧院、文化宫等大型公共建筑中暗道、辅助通道的设计标准。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他时而快速记录,时而用手机拍下关键的图纸细节,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学术的海洋里,暂时忘却了外界的危险。小唐坐在不远处,看似在玩手机,实则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