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先聊,我就走了。”夏夜雨实在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找了个借口迅速离开。
现在,只剩下父子二人站在飘雪的校门口。
玄凛将烟蒂摁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玄策注意到父亲的手——那双曾经稳健如山的手,如今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玄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长这么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策耀眼的红发,像是想评论什么,最终却只是生硬地转开话题:
“听说你考上了星泉大学。很好。”
这句迟来了好几年的肯定,让玄策鼻腔一酸,但他迅速压下情绪,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嗯,运气好。”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雪花落在玄凛的肩头,他没有拂去,反而抬眼直视儿子,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还有军人特有的不容回避的直率。
“我知道你恨我。”玄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当年的事……是我失控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你妈妈的忌日要到了。今年……我想带你一起去看看她。”
玄策放在口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看到墓碑上母亲温柔的笑颜,那刻骨铭心的画面就会席卷而来——母亲紧紧抱着他,体温却一点点流逝,最终在他怀里变得冰冷的模样。
但他爸亲自来了,不去总归不好。
去墓园的路上,两人在一家花店停下。玄策选了康乃馨,而他父亲则精心挑选了一束盛放的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你妈妈最喜欢玫瑰花了,”玄凛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花束,“尤其是这种颜色浓烈的红玫瑰。”
玄策点点头,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手中的康乃馨,低声说:“我信息素也是玫瑰花的。”
此话一出,玄凛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儿子已经分化的事实。
随即,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带着怀念的轻笑:“阿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特别喜欢你的信息素味道。”
玄策心头一震。“阿容”,他爸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习惯用这样亲密的称呼叫他母亲。
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冰封记忆的一角。
墓园安静肃穆,母亲的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当玄凛将那束炽烈的红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前时,这个一向冷硬的男人,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一遍又一遍,极其温柔地摩挲着墓碑上妻子照片的轮廓,仿佛在触摸她温热的脸颊。
玄策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那无声却磅礴的哀恸,鼻腔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他记忆中那个永远挺拔、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父亲,原来也会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原来,不是不爱,而是痛得太深,深到不知如何面对与他有着最深刻联结的儿子。
玄策走上前,将自己那束康乃馨轻轻放在红玫瑰旁边。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委屈、思念、还有对父亲复杂的怨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一只宽厚粗糙、布满厚茧的手,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风雪中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和那份基于对同一个女人最深沉的思念,而悄然开始流动的、笨拙的温情。
坚冰,并未瞬间消融,但裂痕之中,已然照进了微光。
忽然,玄凛身影晃了一下,玄策的惊呼声划破了墓园的寂静。
“爸?!”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里,颤抖着手去扶那个倒下的身影。
玄凛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往日的威严与冷硬在此时荡然无存。
“没事……”玄凛的声音微弱,试图撑起身体,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老毛病了……低血糖。”
这一刻,玄策心中那座由七年隔阂筑起的高墙,轰然崩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