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戏子,大白天上一个少爷的家里,怎么想怎么荒唐,但祁家今非昔比,银笙的背后定有人指点。
祁遇心明净似的,客气地把人引入门来。
银笙一身雪白的长褂,卸去脂粉的皮肤略显疲态,脸颊上浮着些小巧的雀斑,甚是青涩,仔细瞧只能算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祁遇微微失望,请他坐下。
银笙探身瞧了瞧,才坐下道:“府上真是宽敞,只是祁少爷身边怎么也没个侍奉的人?”
祁遇笑道:“我一个家道中落的少爷,还需要什么人侍奉?倒是有位心善的白小姐常来探望,我知道她也有自己的事,不愿耽误了她,再者说了,我有手有脚的,哪里需要侍奉呢。”
银笙果真是少年人藏不住心性,当即问:“金公子也不曾来过么?”
祁遇装傻道:“哦?哪一位金公子?”
银笙没想到他会如此迂回,脸色白了一瞬,堪堪挤出一抹笑来:“那日办满月酒的男主人刘先生同我私下有些交情,他常点我的戏。刘先生说,你们也是有些交情的。”
“刘先生是怎么说的?”
“刘先生说,当年他巧做成人之美。”银笙呷了一口茶水,笑不露齿,“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若是有什么误会,还请见谅。我和那位金公子也有些许的渊源,人人都说我长得像他,而对我避之不及,不肯把我当成角似的捧,唯恐损了金公子的面子。”
祁遇盯着他,摇了摇头。
银笙:“祁少爷不会不认识金公子吧,还是说,不肯为我做个引荐。”
“乍一看,上妆后的模样是有几分相似,却仔细瞧不得。”
祁遇靠在沙发背上,笑叹一声,“你要我为你引荐一二,实在不是我不肯帮忙,你也看得出,他不常来我这,我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见他了。你当他金烙是什么人,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么?”
“是了,是这样了,”一连说了两个是,银笙道,“对不住,今日是我打扰了。”
银笙是依着刘砚习的吩咐,来此试探祁遇的。
刘砚习自己上门来多有不便,一个戏子却可以随意利用。
银笙自知是恩客手中的一把刀,但见这祁家大少爷不似传闻中一般华而不实,且极有风度,对于他刁钻的问题,青年对答如流,好像什么都瞒不过眼睛似的。
银笙自觉羞愧:“真是对不住。”
“帮你拆头发,你说对不住,现在你提着礼物请我来看戏,你又说对不住,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银笙起身同祁遇道别。
祁遇将他送出门去,望着西天的云彩,远远地,只瞧见“镜花水月一场空”这一句——
镜花水月是他,一场空也是他,还记得去年的冬天,金烙总是是黑漆漆的进门,又黑漆漆的离去,只是为了能和他相拥而眠。
自他重新住进来,已有半月余,该来的人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也不愿意多想,一想,心就要碎了似的疼。
白小姐拎着食盒走过来,笑道:“你在等谁?”
“刚送走谷家班的银先生。”
“小洛神?你们有交情吗?”
祁遇讲得直白:“他想巴结的人是金烙。”
白小姐唔了一声,她刚跳完舞,身上汗淋淋的,阳光照射下白皙的皮肤透出点点橙红。
她一边俯下身整理饭菜,一边念叨着:“若说谁想巴结金公子,这一点都不为怪,但就没见过他肯搭理谁的。祁少爷你就不同了,金公子处处以你为先,你却对他不理睬。”
“他哪里处处以我为先了?”
“光我清楚的,就不少哩!”她打开了话匣子,“祁家大小姐的那个案子我记得最清楚,金公子为了抓住那个癞头王,差点被对家一枪毙了。有些卖命的事情,他其实不必亲力亲为,但和你祁少爷有关的事,他压根儿不放心交给别人来做。瞧,我每日送来的饭食,都是他依着你的口味要人做的,简直比自己吃饭还要挑剔。”
饭菜精致,每一道都是他喜欢的。
原来如此,要不说就算白小姐再心细如发,也不可能这么的了解他。
祁遇夹了一口菜,却吃不下去。
“我当时都瞄准了癞头王,但金公子偏偏要活着……要不是他枪法快,中枪的就是他。”白鸳鸯道,“你总说他是为了利益,可祁少爷,你有想过么,倘若金公子他真是为了利益,又何苦在这种小人物的身上拼命?”
“那他是为了什么!”
“他是为了你啊。”白鸳鸯热泪盈眶,“祁少爷,我知道你失去了很多的亲人,可是金公子他很小的时候亲人就离他而去了,他过了十来年的苦日子,你先前待他好,现在又要离开他,再铁石心肠的人又怎么受得住呢,在他的心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啊。”
祁遇冷漠道:“我是走了,不是死了。”
白小姐哑口无言,默默道:“如果我求一求你,你就肯原谅他,那我愿意在五台山一步一阶的叩首,你对他心死了,他对你没了希望,这怎么成。”
“白小姐,你可真奇怪。”
“你以为我瞧不得你俩好?”
祁遇叹了口气:“我和他,是孽缘。”
“我前半辈子一直在出卖我的身体,我早就厌烦了这种恶心的勾当,又不得不对客人笑脸相迎,直到遇上金公子,他和我遇见的每一个男人都不同,我是自愿跟着他的。”
白鸳鸯话锋一转,“我也以为我会嫉妒你,但是祁少爷,我打心眼里觉得你可爱——可以被爱。”
祁遇很难理解白小姐的这种感情。
他行事霸道惯了,只等着人家过来哄他,他拉不下脸来去说些哄人的话,长久的僵硬着也不是个办法。
“白小姐,你代我传个话。”
“什么?”
“这两张戏票子是银先生留下的,你代我向金公子传个话,就说我要他陪着去看戏。”祁遇又低低地添了一句,“若是他不肯,我就要约旁人了。”
他以戏相约,不知怎地风声就传了出去。
梨园的卖座更是高涨,有多少人都是来看另一出戏的,早早地座无虚席。
台上先演着一段“邹氏思春”,小寡妇一只小脚探出帐帘外,绣鞋上的流苏抖了抖,轻轻踢掉了。
鞋子跌落台下,引得看客疯抢。
祁遇看得一阵头皮发麻,竟暗暗庆幸金烙失约。
台上演的东西越来越没个正形,他坐立不安,起身要走,却被等着瞧热闹的看客按住,肥头大耳的一乐呵:“祁少爷急什么呀?等不到金公子,不如跟大爷我去吃香喝辣!”
祁遇皱眉:“放开!”
那客醉了酒,说话间放肆:“还以为自己是祁家大少爷呢?不就是个被男人上过了的破鞋嘛!装什么三贞九烈!”
话音刚落,祁遇用另一只手给了他一拳,正中在眼睛上,当即流下两行血,痛得他撒了手,吱哩哇啦大叫着。
祁遇担心他追上来,忙大步向院外跑,正赶着有人进院来,没刹住脚,猫腰撞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什么人啊,硬得和铜墙似的。
祁遇呲溜一下,跌倒在地。
他皱着眉一抬头,金烙又是那身黑白的风格,白衬衫比旁人要少系三颗扣,本该笔挺的西裤被这场“投怀送抱”撞击得满是褶皱,本人则十分讶异,想要伸手拉他一把,却被他错开了。
什么东西在心里冒着泡,咕嘟咕嘟要沸腾了。
金烙的目光聚在祁遇的脸庞上,这些日子总算把身子养得好起来了,肤色又有了光泽,看来白小姐的工作做得不错,他温声道:“不是说想要看戏,怎么出来了?”
一边眼神示意鹿羡。
鹿羡立刻明白,带着人走进了梨园。
极快地响了一声短促的哀嚎,片刻后,鹿羡出来了,枪支也收回皮夹子里,向金烙点了点头。
祁遇不安地望了一眼戏园。
金烙握住他的手,摩挲着问:“想看戏的话,我陪你进去看。”
这次,怎么甩也甩不开了。
经过一滩血,金烙没怎么想便踩了上去,血色的脚印排了一连串。
戏台子上仍唱个不停,正唱到“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温”,扮虞姬的角儿画得浓眉大眼,见着院外头来的那陌生的公子,手里的剑差点跌落在地,音也颤了三分。
金烙却叫了声好。
金公子叫好,众人更是纷纷鼓掌。
祁遇松了口气,总算是过了那段了不得的艳曲,金烙紧攥着他的手,随着曲节奏在腿上敲着拍子,倒像是入了戏一般。
祁遇看着像是在听戏,余光总往身旁瞟。
金烙注意到了,转头盯着他瞧。
他像是被定住了似的,语声干巴巴的道:“你瞧戏,别瞧我。”
“戏没甚么意思。”
祁遇瞪眼:“那你还叫好。”
金烙淡淡道:“哥哥喊我来,不就是要捧他么,我岂敢说一句不好。他这个人很有心机的,先攀着刘先生,得知了许多十里洋场的秘辛,包括你我。他在北方也算个名角,来了南方就什么都不是了,日夜想着如何把南方的道唱通,我帮一帮他,也是举手之劳。”
祁遇警惕道:“你查了他么?”
感受到手上的冷意,金烙敛了笑,压低声道:“这哪里用得着查,我和他是一样的货色,这个年纪的孩子几乎把想要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只有哥哥你看不出。”
祁遇怔怔道:“我是看不明白你的。”
金烙一来,台上的角是拼了命的唱,下午原本只有两台戏,硬是给加到了三台,就连许久不曾登台的班主谷月桥也作为压轴罕见地登了一回场。
“谷先生,久仰。”
“金公子才是大名鼎鼎。”
谷月桥尚未来得及卸掉装扮,举止间尽显老艺术家的风范,他就要一躬扫地,却被金烙托起:“老先生与我之间,不必行虚礼,请坐。”
戏园清过了场,从热闹非凡到一片静谧。
金烙道:“说起戏来,十几年前,我在北平的梨园见过谷先生唱那段我在城楼观山景。短短几句,听得我姐姐潸然泪下,她说,北平城何尝不是‘城外乱纷纷’,只是少一位诸葛亮来坐镇。”
“竟有这一段渊源。”谷月桥感慨。
金烙很少说起从前,祁遇也注目听着。
他瞧着谷月桥,道:“我姐姐还说,这位先生的戏唱得很有风骨,要么大火,要么就要迎来大祸了。”
“人火了,祸也就来了。”
谷月桥长叹道:“谷家班在北平名噪一时,但我有一个原则,就是不给日本人唱戏,因此而得罪了不少的人,无奈之下戏班子南下。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都不知道该拜哪一方码头,见着金公子,我心才放下了。”
金烙点点头:“谷先生的意思,金某明白。”
谈话的过程中,银笙始终立在师父的身侧,干些端茶倒水的活,水盈盈的目光悄悄地瞅着金烙。
待他们走后,银笙摸着自己的脸庞,问师父:“人人都说我像他,您瞧着,我像么?”
谷月桥一巴掌扇过来,厉声道:“把你那点不干净的心思都给我吞进肚子里!你和刘先生的那点腌臜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第二个金烙,也要想想有没有第二个祁少爷来捧你!”
银笙感觉到了屈辱,泣声道:“我们谷家班在北平的名号是多么的响亮,可是到了上海,连一个小小的乡村马戏团也要和我们抢饭碗,师父,您心里咽的下这口气么?您不想把谷家班继续发扬光大么!又不是我们技不如人!”
谷月桥沉沉阖目:“时运不济,是命。”
银笙默声流着泪。
谷月桥睁开了眼,炯炯有神,在空寂无人的戏台子上迈起台步,一捋长髯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息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2
银笙只想到了八个字。
戏子一生,身不由己。
他也爬了起来,哭花了的脸一笑,小嗓一夹,上台随着师父唱了起来:“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军前,以报深恩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