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
上座之人龙袍加身,顾长衡入殿中叩见天子,卫兵在殿外列阵以候,殿内三两重臣以及御史多人似是已等候多时。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崇明,那个素以清流自居、言辞犀利的言官,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却又字字如刀:“陛下!臣,要弹劾皇城司副使、英国公世子顾长衡,三大罪!”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原本有些沉闷的紫宸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身着绯袍、神色凛然的御史,以及前方身形挺拔、面色瞬间冷峻的顾长衡身上。
龙椅上的景章帝,眸光微敛,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讲。”
周崇明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其一,渎职懈怠,监察不力!月前,漕运总督报,有一批重要军械沿运河押运北上,途径临清段时,遭遇不明水匪袭击,押运官兵伤亡惨重,军械沉没大半!皇城司负有监察天下、刺探情报之责,为何对如此重大的匪患毫无预警?致使朝廷蒙受巨大损失,此乃渎职之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顾长衡的背影,继续道:“其二,滥用职权,构陷良善!原户部清吏司郎中赵文正,为人刚正,只因在核查军饷账目时与世子有所龃龉,不久便因‘贪墨’之名被皇城司拿下,屈打成招,家破人亡!臣查访得知,赵文正乃是被构陷,皇城司借此铲除异己,手段狠辣,令人发指!此乃滥权之罪!”
“其三!”周崇明声音更高亢,带着悲愤,“其三,结交边将,意图不明!臣有确凿证据,顾指挥使与镇守北疆的慕容云将军书信往来频繁,内容涉及军机要务,超出正常职权范围!臣请问顾指挥使,你与边镇大将私相授受,意欲何为?此乃不臣之罪!”
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严重,从渎职到滥权,再到最要命的结交边将,这几乎是直指顾长衡有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心!尤其最后一条,在敏感多疑的帝王心中,无疑是一根最致命的刺。
周崇明话音刚落,又有几名御史官员出列附议,言辞恳切,仿佛顾长衡已是国之巨蠹,不除不足以平民愤、安社稷。
景章帝的情绪却似乎并未因周崇明这番慷慨激昂的问罪之语而起波动,倒是目光如隼,紧紧盯着下方的顾长衡。
顾长衡始终挺直脊背,站在原地,未曾动怒,也未曾立即辩解。
何人不知顾长衡圣眷正浓,其人手段狠辣,又家世雄厚,京畿之内无人招惹。而周崇明却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与他顾长衡当面述罪,顾长衡心中不由冷笑,只怕这番这等御史皆是有备而来,绝非一次简单的弹劾。
漕运军械被劫,事发突然,且现场处理得极为干净,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之,早有准备,绝非普通水匪。皇城司确实未能提前预警,此事他确有失察之责,但绝非周崇明所说的毫无作为。顾长衡早已暗中调查,只是线索屡屡中断。
赵文正一案,更是蹊跷,证据看似确凿,但其中关节,他亦有所怀疑,只是尚未找到突破口。
而最恶毒而又最冤枉的,便是这第三条“结交边将”,顾长衡与慕容云将军确有书信往来,但皆是关于北疆敌情动态的正常通报,且均有副本呈报兵部备案,如今却被断章取义,拿来构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对手选择在漕运出事、赵文正旧案未明之时发难,时机抓得极准。背后之人,能量不小,且对他、对皇城司,甚至对朝堂局势都极为了解。
景章帝目光微移,不怒自威:“顾爱卿,周御史所奏,你有何话说?”
顾长衡这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慌乱道:“陛下明鉴。漕运军械被劫一案,臣确有失察之责,甘受陛下责罚。但此事绝非普通水匪所为,臣已命人暗中查访,已有眉目,不日便将详细案情呈报陛下。”
“赵文正一案,卷宗俱在,所有证据链清晰,程序合规,若周御史认为有冤情,臣恳请陛下下旨,由三司会审,重新彻查,臣愿全力配合,以证清白。”
“至于第三条。”顾长衡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那身旁义正言辞的周崇明,冷声道:“结交边将,更是无稽之谈!臣与慕容将军所有书信往来,皆是为公事,且均有副本存档于兵部,陛下与兵部堂官随时可调阅查验。周御史所言‘私相授受’、‘意图不明’,纯属捕风捉影,构陷忠良!”
顾长衡之言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失察之责坦荡认责,但却言之有物,有理有据,这番驳斥下来,倒是让周崇明此前所言落了下风。
景章帝的目光在顾长衡和周崇明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沉吟良久。紫宸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景章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漕运失察,顾爱卿确有责任,罚俸半年,以示惩戒。赵文正一案,既然有争议,便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重新核查。至于结交边将一事……”
皇帝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崇明,“周爱卿,你既说有确凿证据,便将证据呈上,朕要亲自过目。在证据确凿之前,不可妄加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