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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的这股暗流，似乎越发有汹涌澎拜之势，而在这场渐渐奔涌翻腾的浪潮中，风翎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了，一个没留意就被包裹进了浪头正中，又随其逐波而去，愈是向下深陷，便愈是无法自拔……

更大的一场风浪又悄然袭至，眼见就要将她再次拆吞入腹，她这个不识水性的新手，感于生命临危之际，终是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殊死挣扎了一番。

急忙抬起双手捂住，他早已变得旖旎缠绵的一双烟眸，逃出水面后，终得以轻口慢呼着股股浊气：“……不准这样看我。”

两人就如此化身成两座冰雕，一个强硬霸道不让看，一个便甘之如饴真不看，两相安然僵持了，大概有小半炷香的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最后是风翎先忍不住缴械投降了，只因这小子坐得舒舒服服的，得了个大便宜！而她两只手就跟被冰封住了似的，都快动弹不了了。

僵直的手腕，从他眼睛上缓缓脱落下来，后退半步落座在了木凳上，又随手活动起了两只半僵的手腕，刚活络到一半，便被某人又抢了先。

手心承握住手背，拇指轻揉着她的手腕，抬眼之间，再也不见那股汹涌异常的暗潮，又恢复到了往日熟悉的浅淡。

但这抹浅笑与他平日相比，又稍显不同。其中还带有几分铅灰色，就好似惊涛骇浪随风褪去，留下的那一地水印一般，即便浪潮无声无息走了，但你心里知道，它一定轰轰烈烈地来过。

且足以震人心魄，又令人……心驰神往。

“怎么受伤了？”嘿呦！这不开口还真不知道，自己声音能软成这副狗模样！

“咳咳咳！”风翎暗自先狂喷了自己一句，猛咳嗽了一声，费劲儿倒腾了好几下嗓子，才终于掰扯回了自己正常的音色，“是怎么中的瘴气？”

荣屿抬头笑望了风翎一眼，他的声音倒不似她方才那般的甜软，但相较于平时的轻缓，倒平添了些慵懒缱绻之色：“或许遇到某人，我便只能束手就擒了。”

风翎哼哼了一声，拇指尖顺手掐了下他的手腕，上面立时浮现出一道划痕来，半眯起笑眼恐吓他：“好好说话哈。”

回想起方才在魇兽梦境中所见，荣屿心口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始终无法诉之于口的苦涩，与从来都无能为力的悲伤。但除此以外更多的，应是不期而遇的幸福——承诺只要虔心等待，情深之人则必会有重逢之日。

而这份幸福，不知道梦中的那位，是否已等到了它心爱之人。荣屿只十分笃定，之于他自己，这份幸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之处。

满眼盯着自己的心爱之人，柔柔笑了：“在梅聆坞圣境里，我尚且耳清目明，不想魇兽梦境里走上一遭，竟险些丢了自己。”

风翎：“？”

“见到了一位爱哭的小女孩，无人陪在她左右，我心里忍不住很伤心。”低头笑了一声，几不可察红了眼尾，“便想着留在她身边，留得时间久了，不觉就中了毒瘴。”

小女孩？风翎认真思索了下，她能记得的，所有可能与荣屿有关的小女孩，好像只有那么一个答案，脱口而出道：“是文熙吗？”

荣屿轻轻摆了下脑袋。

不是文熙，那还有哪个小女孩？风翎正努力思考间，荣屿盯着她的脸庞眼神稍凝，又顺言其下：“本就是幻梦，也无甚可纠结的。”

也是，人安然无恙出来了就行，风翎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转而与他通着消息：“谌月的身世有眉目了。”

“她当真为邬常之琴主？”

风翎沉默点头以应，“还有一个惊天大秘密，谌月不仅不是人，还是位天神呢！”

荣屿：“？”

“守神琴里住着的那位神灵，貌似在一千年前杀过谌月，但不知为何，过了一千年后，谌月竟又莫名活过来了，但失去了以前所有的记忆。”

小心翼翼凑到他面前，跟偷偷摸摸说什么坏话似的：“而且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谌月身上的神力，与那守神琴里的天神之力，正好一、模、一、样。”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格外强调。

“那她为何会认赭离镜作母？”荣屿迷惑道。

风翎缓缓摇了摇头，“与其说是认它作母，倒不如解释成，谌月其实一直以来，都在找寻真正的自己。”

回想起刚才在殿外，看到谌月痛声哭诉，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痛苦时，风翎不觉沉下了声音。

“没有一丝一毫来处的人，是残缺破碎的。而赭离镜与城外魔物的存在，则刚好错位弥补了她心中的那份空缺，所以谌月才那么想要一家人团聚。”

“可天性使然，让她不能如此。”抬眼对上荣屿的视线，“她在追寻自我中，早已不知不觉就做出了选择。”

“只是要做这份选择，还需要再多一份，支持她继续勇敢走下去，更为坚定不移的理由。”

“我想她已经找到了——他们不会是她的父母。”停顿了会儿，“她不用亲手杀死自己的父母，更不用亲手将那个，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自己，再次推进无边深渊之中。”

沉沉吸了一口气：“只是……真相同样会带给人，更为深切的痛苦。”

“这份痛苦，或许不仅仅是出自城外的魔物，”想起她当时怒砸守神琴的画面，“守神琴里的那位无名天神，应也造就了如今的她。”

“天神亦会弑杀？”荣屿不解。

其实这也是风翎一直存疑的地方，九青冥的那帮子天神们，管他们飞升以前究竟是何人，飞升后那一个个的，可都心高气傲得很呐，根本不屑于插手，人间那一箩筐的破事。

而且，他们是世间最为强者的存在，不屑乃是主观意愿。从客观层面来说，杀死凡人跟碾死一只蚂蚁无甚区别，也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

不仅没必要，他们反而还会故意避开些。因为一旦真不小心闹出人命来，那他们引以为傲的神阶，会立马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落万丈！

而沾上人命，神阶降落乃为最轻；再次者，会直接被打成堕神，囚于极寒之狱百年；而最最最严重的判罚，当属于承祈台前，剔除神骨、剥离神魂，当众受灰飞烟灭之刑！

如果守神琴里的天神，正如它亲口所说的那样，曾在一千年前妄自杀生过，那它身上的神息，不会如此澄净而又圣洁。最起码的，也不会过了上千年，都还没有其他天神来找它麻烦。

而且如若它真杀过谌月，谌月身上的神息，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难不成是杀你一次，再给一颗甜枣？？？

风翎总觉这件事情，还有太多的疑问没解开，但她现在也不能妄下定论，跑去替天神开罪，那对谌月来说，是不公平又极其残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