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难得露出一副小儿模样,裴泫没忍住再调笑他:“幸好不是那位荣家主。”
男子噌一下抬起头,眼里带有一丝怒气与无语:“再申明一遍,我绝不好男风,那些也根本不是给他求的。”
想起前些年在他屋子里,偶然看到的那一大堆符签,每一根符签上面,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荣屿。
于是乎,她就恍若遭遇了一场雷劈。
没想到她的儿子,这些年来一直百般推脱,始终不肯婚娶,原是早已心系他人,还是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
而这位男子,她还恰好认识。他是荣宝斋的当家之主,但听闻早已下落不明,找寻不见踪迹了。
为了帮助他走出伤痛,她还专门为他牵线搭桥,介绍他与荣四小姐、还有几位戚氏的小姐认识,没承想,倒让他狠狠数落了一番。
还扬言说,他此生绝不会去娶,任何跟古董玉器沾边的人。
为此,她还忧心了好一阵子。不想她的儿子,竟对那位荣家主情深至此,都到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步。
后来实在拗不过,也就随他去了,这一过,就已是三年整。
也是在前几日,她才得到消息说,这孩子近些日子总爱往啸风门跑,每次都是偷偷去,还没敢让人知晓。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儿子真没撒谎,心底还是更喜欢女子的。
而且喜欢的那位女子,还正好是她看准的合作伙伴,这倒是让她有些喜出望外。
可今日探了下这姑娘的口风,她竟也有了心上人,就不免为自己的儿子,感到惋惜与遗憾了。
失落之余,还是觉得尚有余地:“她还尚未婚配,感情一事,最是说不定的。你也不是没有机会,莫要灰心。”
男子憋住一个僵笑,再次回绝她的胡想八道:“我不喜欢她,私下去啸风门,只是为帮你探明情况。”
裴泫两手一摆,甚是疑惑:“我既已选择了啸风门入局,便是早已心有成算,何须你再多此一举?”
男子哑言,脑子一转嘀咕了句:“我做暗探多年,总比你眼睛更亮些。”
裴泫发笑:“那便多谢崔少主了。”
“啧,不要这样叫我,”再次提醒她注意用词,“我姓裴,名唤彦文,以后只准叫这个名字。”
瞧他今日甚是反常又好玩,裴泫来了劲逗他:“崔、明、昭,也甚是好听。”
裴彦文:“……”
看真把人惹恼火了,裴泫也不敢再继续调笑下去。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也在这一笑中,终于能找到机会问出口。
“彦文,为何如此厌恶你父亲?”
“他把你弄成了这副模样,你不恨他?”裴彦文反问回去。
“什么模样?”轻笑一声,拿起一旁的墨笔开始勾画,“若只剩仇恨,便没有现在的你。”
好生相劝他:“毕竟是你生父,日后行事,对他留有后手些。”
“他可曾对你留有后手?”
“这嗓子也是应得的。”裴泫嘴角挂笑,“我革了他的爵位,占了他的封地,断了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他恨我也是理所应当。”
“左右不过一些杀手而已,难不成你还担心,我偌大的裴家军,会无法应对。”
不是无法,而是怕你心软。
裴彦文直直望着母亲,没有言语。
裴泫轻口含笑:“我也能知道他的动向如何,何乐而不为。”
裴彦文担心道:“他若有一日,用我的身世要挟你、逼你就范,你还能如此自在么。”
裴泫顺言直下:“那便再寻安乐法。”
看着他的双目,没有任何的隐藏与躲闪:“弑父乃是重罪,而朝臣斩杀逆贼,不仅天经地义,更堪为大功一件。孰是孰非,你该要明了。”
裴彦文直明自己的忧虑:“我怕他到时,会与你鱼死网破。”
将手中拟定好的文书,加盖私印收入信封中,起手做着暗标。答得十分之自然,就像吃饭喝水般简单:“若真有那一日,母亲反了又如何。”
裴彦文眼睛发红:“可我不想你为我涉险,我只想你能好好活着。”
裴泫笑眼加深:“能好好活着的前提,是要活得下去。”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日后还等着你来接手裴家军,”短舒一口气,“无论是他南焱王崔刈,还是如今的燧夏朝廷,都无权夺走我心头所爱。”
“他们安分,我自然安享一隅;他们无情,我亦会夺回心中自在。”
最后再敲打他:“是以谋逆乱臣之子横死,还是以我裴氏少主立身于世,不用我再多言。”
收紧了神色,面带愧疚:“只是苦了你,一生都无法为你正名,母亲实有愧矣。”
裴彦文低笑道:“喊你姑妈时,你应得十分熟稔,哪像有愧的样子。”
裴泫一下哽住。
笑完后,又沉了声音:“名分不重要。崔刈一日不除,你便一日会麻烦缠身。此去未能铲除他,反将身世暴露人前,你日后恐会麻烦不断了。”
“确实麻烦。”裴泫微笑不言,递出手中密封完的信件,开口又是逗笑,“劳烦裴少主,替我去啸风门跑一趟。”
裴彦文正为这次暗杀崔刈未果,反被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心生内疚着呢,听见这话,没忍了挂脸:“你有完没完。”
“要去自己去。”腾一下从座位上直起身,起步朝殿外走去。
“彦文。”
裴彦文停步堂内,怒气未消转身看着她。
“崔刈之命,留于母亲来。”
裴彦文远远直视着她,眼里没有任何纠结之色,转身走得固执无比:“看情况。”
望着他负气离去的背影,裴泫叹气不言。眼底浮起一抹心不在焉,走神恍惚之余,最后摆头无奈笑了。
不愧是父子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