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一连三日,两人同处一府之内,却未再碰上半面。
荣屿这日,一如往常服完汤药,随后落座于书架前的案桌上,最后完成着这幅雅致小院的收尾工作。
线香悄然燃尽之时,画中的别致小院,业已跃然纸上。倾身落笔于笔台之上,眉目淡然含笑,静静凝睇着这院中的四处之景,不觉心悦神怡。
视线不期然前移,只见一只愁苦满面的八爪鱼,被迫举着一束枯败凋零的伽罗花,样子甚是苦楚不堪。
似是被它的情绪感染了,荣屿本还心自欣然,此刻,也无端生出几分稍纵难察的落寞,与幽微难寻的……郁闷。
心闷之余,脑海中又忽地记起前几日,某人笑坐在桌前,与他做过的那些欢声笑语。
越是思忆,心中郁结,便越是难以纾解。
指尖轻抚上凋萎的花瓣,因为他的触碰,枯涩的叶片发出细微的轻响,似在控诉着他的贸然行为。
看它萎靡不振的模样,荣屿不免兴味索然,又缓缓收回了自己的左手。
视线却仍紧紧盯着,花底下的那只八爪鱼。
花去了何处?
八爪鱼不语,只一味地苦哈哈。
荣屿掩低眼眸,也随之默然。
良久,见画卷上的新着之色已尽数沥干,又抬手卷起这幅画卷,轻置于一旁的画筒之中。
手上正动作间,房外叩门音紧跟而至。
荣屿低声作应:“进来。”
咯吱推门声响,青桑手持伽罗花走入房内,站定在了荣屿的案桌前。
“荣家主早安,这是镖头命我带来的,说您房内的花该是要换了。”
荣屿抬首望了眼,她手上格外鲜艳的伽罗花,花瓣上还附着有几滴水珠。
青桑顺势笑道:“哦,这花是今日一大早,镖头去伽罗寺还愿时,特地带回来的。说是沐浴了伽罗佛的佛光,有禳邪避灾的功效,让我给您换上。”
听到此处,荣屿心底的一丝怅惘,倏地消退了大半。沉压心口的郁然,反是再烈三分。收回视线,抬眼望向青桑:“还愿?”
“三年前,镖头到南海建门时,听闻来伽罗寺的信徒,只要诚心祈愿,伽罗佛则必有所应。”青桑半蹲下身子,手上边换花,边回应他,“于是就专门为荣家主,求来了一道符水喝下,祈求您能早日苏醒。”
换完花起身,满脸带笑:“伽罗佛听到了镖头的心愿,镖头此去,便是专程为感谢伽罗佛的。”
荣屿眼神愣然了片刻,随即撇下眼没再看她了。只细细拾掇着手中的画卷,动作却慢上了许多。
就在青桑以为他没什么话,打算起步要走时,荣屿又忽然发问:“近日门内,事务繁冗么?”
青桑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给整懵了,又不好过多透露门下的状况,只回道:“这几日,镖头总与庞先生一处待着,应该是在商量取码头的事罢。”
荣屿眼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依旧手中忙碌个不停。过了会儿,又掐头去尾问了句:“用早食了么。”
“呃……”青桑自顾自理解道,“镖头向来吃不惯粗茶淡饭,应是不会在寺内就食。”
荣屿淡声开口:“下去准备吧。”
“……是。”青桑看他没下话了,遂行礼离去。
荣屿将手中画卷搁置一旁,视线于不经意间,再次落到了案桌前,这束正饱满绽放着的伽罗花。
在它的映衬下,那只苦兮兮的八爪鱼,好像扬起了一个笑容,不过看起来还是苦苦的。
想必见到花来了,一时喜从中来,但见它迟迟不来,又不免心有委屈罢。
“铛。”荣屿嘴角一勾,指尖轻敲了下它的鱼脑袋,发出一声闷呼呼的沉响。
指尖上移,又摩挲了下花瓣,眸含春煦:“早安。”
遂笑着起身,起步往门外去了……
啸风门议事厅。
风翎与庞经纶正做着,南海啸风门的据点部署,以及商讨如何尽快拿下,三大码头外的周边小码头等事。
两人讨论了个七七八八时,这时,有门侍前来报信:“镖头,荣宝斋荣运堂堂主,荣三娘前来求见。”
听到三娘的名字,风翎热火朝天指着地图的动作,立时顿在原地。
手心下意识捏紧地图一角,心里缓了老半天劲,才抬起头来:“……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
风翎指尖收紧,将本已布满褶皱的地图,又攥出了几个深指印。在它即将面目全非之际,一旁的庞经纶善心大发,力挽其继续受苦受难。
“只此一份,还请珍重。”
风翎回过神,连忙抬起了手掌,呢喃呓语:“哦……”
看着还一直站在门外等话的侍从,风翎心底纠结了好一阵,终究还是松了口:“请她进来吧。”
“诺。”侍从远去。
风翎低下眼皮,也招呼着庞经纶:“明日出海,辛苦师爷了。”
庞经纶不紧不慢收起桌上的地图,自是明了她话中之意,话不多说亦起身离去:“午时三刻,过时不候。”
当此之时,满屋仅陷入一秒的沉寂,紧接着,便被一连串的急声踱步取代。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三娘来要人了,我给不给???
不给!不不不不不……!
可以么……
不行,你得给啊!
我不要……
风翎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脚完全沾不了地,在桌前来回瞬移着。双手紧抓着脑袋瓜,仿若马上要经历的是杀头大祸。
呸,杀就杀吧,自古谁不喊句冤枉啊!
风翎双手啪地一对击,果断敲起了沉冤鼓,拼尽全力为自己申不平、鸣冤屈。
我又没藏着掖着,是他自己跑来的好吗!
两只腿长他自个儿身上,又不是我非把他生捆硬绑来的!
他想走自然能走啊,用得着来抢吗???
我、我又不是抢劫犯!!!
几番申冤皆不得而终,反是令她百口莫辩。风翎气极,大掌猛拍桌子,一脚踢碎了这该死的拨浪鼓,干脆坐实了这强加之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一把子拼了嘛!
谁敢跟我风翎抢人!
一个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