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一人一狗又现身院内,停步在了那处土坑前。
荣屿取帚扫净一地狼藉,手上刚要落下,这才发现不对。散落在土坑四处的伽罗果外壳,皆消失不见了。
正迟疑间,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从土里突然冒了出来。以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一顿叽里呱啦地说着:
“荣屿,这是什么东西啊,好好吃噢!”
“它比水可有味儿多了,嚼起来脆脆的,还带着甜味儿,我从来没有吃到过,这样美味的东西!”
“唉——,可惜我还没吃多少,它就没有了。”
“呜……我还要吃,你给我再多来些!”
荣屿闻言一笑,将手中物什搁置一旁。俯身半蹲在土坑前,指尖轻微摩挲着,它尚且细小的枝叶。
意味不明抿笑,轻口问它:“喜欢么。”
“嗯嗯!”
停顿半秒,又问了它一句:“会长高么。”
“呜…?”
荣屿收回指尖,慢声道:“伽罗果千金难求,我现身无分文。”
“啊——?”波浪式的痛声哀嚎。
脑子思索了番,语气十分愤愤不平:“吼,荣、屿,你敢骗我!是你说会好吃好喝地供我长大,我才勉强答应跟你走的!你现在把我骗回家了,竟然又说自己没钱,你简直不是人!啊——!”
最后一声怒吼出来,满树枝叶发出一阵微颤。
荣屿轻笑回它:“你也不是。”
“我是,桃、花、精,当然不是人啊!”
荣屿嘴角的笑容渐而入深,甚是苦恼的样子:“实在抱歉,明日便送你回桃花坳。”
“呃啊啊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桃花精顿时大惊失色。脑子里腾地涌现出,漫山遍野的恶鬼们,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争着和自己抢饭吃的恐怖回忆。
它因为长得不高,所以总抢不过那一帮饕餮们。久而久之的,那群饕餮们越长越高,就把它比得又矮又挫,它就更干不过它们了。
白日装得桃模桃样的,一到晚上,它们就都变成了地狱的恶鬼!
还合起伙来嘲笑它,说它是个小丑精!小丑精丢桃花精的脸,让它滚出桃花坳!
它是桃花精,才不是小丑精!小丑是它们才对!
它是高贵的桃花精,与那群小丑精们,待在同一个地方,才真是脏了它的桃花眼!
于是,它就与一个有钱的桃花精,一拍即合,把小丑精们全丢在了,那个该死的恶鬼坳。
“你也该死!我不回去!”桃花精直喊道,“我不管,我还在长个子!你不能说没钱!”
“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在三个月内长高开花,无论我要什么,你都会满足我!”
荣屿任它喊骂,抬首望了眼,它颤动不已的枝叶,又笑着低下了脑袋。
搭放在膝头的指尖,轻微向下收紧了些,声音也跟着沉溺了几分:“等不及了。”
“什么!”桃花精余怒未消,又懵头懵脑。
沉默半晌后,荣屿直直望着眼前,还不过一米高的小桃花树,十分认真问道:“当真无法长高?”
“才吃这么点儿,要我怎么长,你在说什么梦话!”桃花精怒不可遏回他。
荣屿嘴角上扬,默然了小会儿后,平生第一次自食其言:“一月。”
桃花精没听懂:“?”
“山珍海味、佳肴美酿,皆可随你心意。”推翻了事先定下的诺言,“开花之期,限于一月以内。”
“你意下如何。”
桃花精眼睛鼓囊一转,立马回绝:“不行!”
荣屿:“……?”
“我早不早地把花开了,到时你不管我饭了,我喝西北风去啊!”
荣屿笑意晕上眼角,正眼望着这位机灵精,立下此生最诚挚的誓言:“花开几时,我便管你到几时。”
桃花精心上一喜,还是码住脸没松口:“咳…,不开花了,还不是喝西北风。”
荣屿笑意愈浓:“好生伺候,直至下次花开,如此周而复始。桃花大人,这般妥否?”
桃花大人发出咯咯笑:“荣屿,你没骗我吧。你说要管我一辈子,我要是把你吃没钱了,那可怎么办啊。”
荣屿笑着逗小孩:“只好各凭本事了。”
桃花精这才彻底放下心,一口应下:“成、交~”
荣屿指尖轻触了下它的叶片,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成交。”
言罢,就起身去觅食了。尚未走三步远,就被三声“嗷嗷嗷!”,叫住了脚步。
紧随其后的,是桃花精的高呼:
“诶诶诶,荣屿,别忘了还有我的狗,它也要捎上啊!”
荣屿转过身来,望着这一树一狗。
桃花原地直蹦:“嗷嗷嗷!”
荣屿舒出半口气,轻轻向它俩点头,说话却转了个弯:“自古桃花几多扰,委实如此。”
桃花们一齐歪头:“?”
荣屿未再下语,微微一笑后,带着一身满满当当的桃花情,踏上了勤勉营生的日子……
五日后,荣宝斋,荣屿寝房内。
闻见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音,荣屿不慌不忙地,将镶嵌至一半的珠玉,连同一些纷杂的花样图式,一齐收进了桌下的木屉之中。
转而随手取了本书册,开始佯装品读。
叩门声起。
“进来。”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