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说不尽的愧意,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能让她保全住自身,远离这些本就不该,加诸于她身的危险与困顿。
“如若日后,他再派人来带你走,吹动此哨,会有人来掩护你。”递出去一只鹰哨。
此哨形制,看着过于惹人眼熟,风翎只轻轻瞟了眼,随即望着他冷眼一笑:“不怕我再杀你一次。”
裴彦文眸光清亮,对她微微一笑:“待我解决完崔刈,任由处置。”
风翎冷冷凝视着他:“……”
冷月穿透梧桐树叶隙,悄无声息覆落于两人的肩头、脸上,却终究勾动不了双方,哪怕半分的抬眼怜爱。
咫尺之隔,饶是对面相望,风翎既无法做到与他冰释前嫌,也无心再造一番杀孽。
她知道自己没有原谅他,却再也做不到,用杀他解恨。
因为她曾重蹈覆辙过一次。对他的仇恨与杀业,尽数反噬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她不想再来一百年,在满是思念、痛苦、仇怨、恐惧与愧疚的世界中,去一遍又一遍地反思与厌弃。
风翎怎么会这样。
得幸命运恩赐于她,予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崭新人生。
只想从容地告诉自己——风翎可以这样。
她只要此生此世,尽她一切力所能及,守护好她爱的人,那便足够了。
她失去过他们一次,不能再有第二回。
她承受不住。
也没有旁余心力,再去让渡自己的幸福。
而对他的悔过,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原宥。罪孽已经造下,无可更易的事,也泯灭不了在轮回中。
抬眼凝望向他,面色无悲也无喜:“三姑神予你债消罪了,我这儿不是。”
声音平淡如水:“不想杀你,也不会宽宥。此生两不相干,便是最好不过。”
临了与他作别:“这次,便不说再见了。”
此话一出,裴彦文瞬间红了双眼。
深深望了她的眼眸许久,似是在用尽这最后一次,用力去摹印她的模样。又像是仍心有不舍与牵念,想要让她再多记住,他一分的面容。
裴彦文站在梧桐树底,迟迟未动,就如此泪眼模糊望着她。最终眉眼一弯,慢慢露出了一个,年少时发自真心的缱绻温笑。
“……好,阿翎。”
听见这句久违的呼唤,风翎面上松动了些许。对他轻微扬起嘴角,落在眉眼中,却淡然了不少。
临终对视一眼,裴彦文主动收回自己所有的目光,果决背身而去,隐匿在了茫茫黑暗之中……
风翎也随之收走目光,稍侧过身子,抬头望向了这棵,摇曳着皎洁月光的梧桐树。
悄然间,满院风动四起。
摇落一地的碎月,也好似飞跃起舞步,热情欢呼着她的重获新生。风翎短短舒出一口气,被它们的炫酷舞影感染到了,不期然扬起了恬适的微笑。
此时,一片梧桐叶,缓慢飘落而下。
风翎起前一步,抬手去接梧桐树给予她的馈赠。手伸至一半,叶子还尚未接到手心,后背倒是先被人温暖起来了。
偏首去看,是一件毛氅落在了肩头,将自己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一丝风。
再稍向后转身,是一位意料之中的人。
“秋深天寒,回屋歇息吧。”
趁他手上正给自己系带时,风翎盯着他安然自适的面庞,顺口揶揄了他一句:“你来得可真贴心。”
荣屿笑望了她一眼,坦然直迎:“冷风委实逼人。”
风翎压紧笑容,来了劲:“那怎么不给自己也披上~”
荣屿收回手,语意稍顿,十分无奈笑了:“记性属实欠佳。”
“噗……”风翎低首忍俊不禁。
“那怎么办啊,”风翎掀开一半毛氅,作势要把他揽进怀里,“只好我来照顾荣大老板了哇。”
“呃嘶…”手抬至一半,又疼得皱起了脸。
荣屿见状,身子微低,一把横抱起了某个,忘性比他还大的人,抬步走得格外慢慢悠悠。
风翎不再乱动胳膊,安稳靠在他的心口上。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扫心底所有的纷杂思绪,连后肩的伤口,也感知不到疼了。
两人紧密相依着,缓缓朝房内走去。寂然的院子里,不消一会儿,又被低声笑语悉数充盈起来——
“说,偷听了多少。”
“好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任由处置。”荣屿稍停,回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笑意加深。
“……………………”
“风镖怕了。”
风镖龇牙咧嘴,顺带去揪他脸蛋:“额呀呀呀,你到底听了多少啊,我要杀、了、你——。”
“舍得么。”低首轻笑。
“……………………”红脸鸵鸟。
“我亦是。”无言许久后,神色分外认真说了这么句。
“……?”
荣屿笑而不答,只稳稳抱着心爱的鸵鸟,踏进了暖和的小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