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月当空,闻见这满院的美酒、佳肴香,突觉冷风着实逼月得紧,兀自生出几分出逃苍空之心。念头刚动,便悄摸摸派出了,自己的几缕月辉分身,先行前去尝个鲜头。
月辉们一路飞空而下,却在一棵梧桐树的百般阻拦下,被迫打碎成了一地月影。然使命当头,纵使落得个粉身碎骨,也定要不辱此一遭!
月影们遂咬牙脱着一地残躯,铆足了劲,朝那满桌香气跪爬去。可正要碰到桌角的那刻,身后那个高高耸立着的庞然巨物,忽然张口长笑了三声。
“可怜的月崽子们,我树老头,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啊——!”
大笑落尽,紧接而至的,是遍布四面八方的树窟窿洞,直接在它们眼跟前,上演了好一番群魔乱舞哇!
舞姿之酷炫!之狂肆!之头晕目眩!直逼得它们睁不得半点儿眼睛。就在刚好踏足圆桌上的那一刻,一个接一个地,被它的树影晃晕了脑袋。
在树老头的乐于助月下,它们终于成功地有辱使命啦!
残躯们再难挣扎半分,纷纷倒趴在了桌上。临死之际,嗅了口若有似无的香味,便彻底成了一具具的躺尸。
此时,树老头才恍然惊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立马又扯起嗓子吆喝来,更大一群风崽子们,去给它们这帮小可怜们,好生收尸。
风崽子们得令,立刻刮起一阵凉风。还蛮有人情关怀地,托送来远方某处府邸内,歌舞升天声,来为这群小东西们送终。
风动四起,带起满树婆娑舞动。也将晕死在桌的月尸碎块们,埋送进了梧桐树底。
风止前,还特意在树底,多停留了会儿。让这场鼓乐笙歌声,为它们的舍身就义,颂上至高无上的光耀。
感于其身既死,而哀莫不止的,还有醉倒在桌上,时而发笑、时而大哭的号丧客。
“呜呜呜呜……他们死得……好惨啊,裴泫……在摆……庆功宴,是把……他们……全都……都炸死了,拿他们的……脑袋……当酒瓮……喝,踩着……他们的……尸体……在跳舞,呜呜呜呜……”
哽咽了会儿,仰头再灌一大壶。现下止不住的眼泪,就如那日射箭时,怎么都抑制不住的激奋。
“我不是……射下了……先机,我……我断了他们的……臂膀,让他们……只能……眼睁睁等着……被炸死,呜呜呜呜……”
望着她嚎哭满面的样子,郝柳面有心疼,出声安慰她:“那可是战场,刀剑自然无心。他们要是不死,就得换南海被屠了。你那几箭,守住了绝大多数的人,该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才对。”
风翎转眼望着她,强撑嘴角笑了两声,却怎么都骄傲不起来。
“呵……呵呵呵……”连连摆着脑袋,“该死的……是那只虫子,他们……是无辜的……”
低眼望着手中,逼仄狭小的酒壶口,幽深而不见底。可只要稍微去触碰一下它,便会了然于心。
落在这里面的沉重,从来都是厚实的。
也是超乎她想象的。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那样做了。一次又一次地,只管固执到底,也从不心生悔意。
眼睛放空盯在壶嘴口上,声音也变得平静如水:“他们跟一百年前,死的那群人一样,都是无辜受到仇恨牵累的。”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会有父母、朋友、爱人,在等他们好好回家。他们成了孤苦无依的亡魂,世上也会再多成千上万的伤心人。”
想起那一百年的煎熬岁月,风翎苦苦笑了声:“日复一日活在思念中,为了心中再也回不来的人。”
抬眼望向这一整桌的好友,他们延续了整整两辈子的情谊,换在旁人身上,未必会有这么好的福气。
她却很幸运。
“大海那么深,他们能找到回家的路么……”顿了会儿,“投胎转世后,他们爱的人,又能再认出他们来么……”
默默摆头,失魂道:“不知道……”
见人给自己说颓靡了,坐在她正对面的单喻,与其他二人目光,在空中对接上,打得热火朝天的。
也完全没想到,她一箭破苍穹后,会是这样子的心情。心沉之余,也跟着开解她:“若真有亡魂一说,他们也该去找裴泫算账才对,又不是你亲手杀了他们。”
“你先把他们火力点了,是以防他们炸过来,伤害更多兵士的性命。而裴泫在明知道他们,已毫无还手之力时,还下令开炮,全部击沉敌舰,显而易见,是要赶尽杀绝。”
“他们有怨有冤,也得去质问裴泫,为什么不留给他们一条活路。”目光变得冷涩了些,“……而且即便不说这些,那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裴泫哪怕做得狠绝些,也是无可厚非的。”
视线投向风翎,从未有过的认真:“战火之下,从来没有什么个人。所持立场不同,人心也自会有偏向。”
“你搭箭开弓的那刻,便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
风翎低下灰蒙蒙的眸子,一时失语。
郝柳眼神稍显淡漠,手指不时摩挲着酒壁,紧言其后道:“你昏迷的日子里,那个叫十方的,说你要上阵,是奔着杀虫子去的。虫子如果不死,可能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变成,只会嗜血的干尸。”
“你不站裴家军,也不站南焱王大军,过程是死了不少无辜的人,”偏眼对上她的双眼,“可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环视在座者:“我们好好活着。”
视线投向遥远处,一盏盏的璀璨灯火,“当人的,做狗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凡世上有的一切活物,都活得好好的。”
目光稍微敛紧了些,声音也放轻柔了许多:“干尸没来世吧?亡魂想是应该有,下辈子好赖还能当个人。怎么着,也比人不人、鬼不鬼的干尸强。”
看向风翎,又莞尔一笑:“如此看来,你是大人中的大人啊,满身金晃晃的功德,堪为千秋无量哇。”
“噗…”听她越说越没边,风翎笑得比哭还难看,“搞那么夸张,哪有啦……”
郝柳笑而不语,举起手边被冷落的酒壶,伸到她面前,又恢复到没心没肺样。
大喇喇一笑:“来,敬自己一杯。”
静静盯着眼前这壶酒,这次,不需要她去触及,她也心领神会,它的分量有多珍重。
嘴巴抿紧,紧紧握住手中酒,“咚!”一声对撞上,她弥足珍贵的情意。
含泪笑了:“也敬我们所有人,还算有个人样。”
“噔。”又是一声撞酒音。
转眼望去,是举酒相碰的第五舟与单喻,正笑眼望着她们俩。
第五舟:“太远,够不着。”
单喻接话:“先干为敬了。”
看他俩抢先喝上了,风翎与郝柳相视一眼,遂也大口咕咚咕咚下肚。
梧桐声声泣语中,四人围桌对饮,直到酒过三巡后,响彻满桌的欢呼声、哀嚎声,都尽数归于一人之身。
而举口默然,则平摊至另三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