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半月有余,风翎都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需操心训练镖师,修整小码头事宜;晚上又要顾酩酊大醉,投奔昏天暗地之中。
如此过了上十日后,裴泫暗中派人来门报信。说国主已批准荐书一事,不日就会放榜册封她,南海航节使一职。
于是,她又忙上加忙了。
官方册封程序,十分之繁琐且恼人。她和庞经纶两人连着三日,都在埋头整理着案册。
今日向上面,一些乌七八糟的官们,呈送啸风门从出生以来,全方位无死角的经营状况,以及将来的发展航景咯。
明日呢,又要赶着去陪,来门视察的官大人们。配合他们的歹毒心思,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把自个儿家门,从头皮到尾巴根,全扒了个底朝天,以供他们去评头论足。
诶呦呦,这还不算完呐!
临了送人走,还要端手陪笑一句:大人们诶,您看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是白汪汪滴,天生就是当航节使的料喂~
这些大人们,个顶个的粉面有加。笑得却叫一个,瘆得你骨头都慌,只轻飘飘甩你一袖子:准备到你了哦。
哈哈,得~嘞,您们慢走、慢走啊~~~
在门口远远望着,这帮官员离去的背影,庞经纶收回僵硬的嘴角。往旁稍望了一眼,又轻轻扬起嘴角。
“只差最后一道了。”
风翎眼神又寒又刺,抬手揉了揉脸。张嘴活动了下嘴边肌肉,才找回几分活气上身。
“呵,想查我的底,死了说不定,能听底下那帮小鬼,念叨我几句快活。”
转眼看向他,面上无太大情绪,语气平淡得很:“交给你了,做得像样些。”
庞经纶未应。回眼与她相望,愣然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直存于心口的疑问。
“所以你究竟是何人?”
风翎眸中无色,一脸嘻嘻笑:“已经成疯人了啊。”
庞经纶:“…………”
风翎没管他的,两手一抬,欢快“哟嚯~”了一声。端着一脸标准僵尸笑,就又踏进了啸风门里,闭门开始发起疯来。
回身望着她兴致不高的背影,庞经纶也没有再想深问下去。看她时跑时跳,独自癫狂得正欢的模样,摇头兀自笑了一声。随后迈脚出了啸风门,找人再造人去了。
五日后,夜深人静时。
海浪阵阵拍岸,虫鸣声声入耳。半梦半醒的伽罗花,闻见它们的大声筹谋,也好心送来一缕缕幽香,帮它们一起哄睡着,孤身坐在码头上的,那位失归之人。
“汩——。”不间断的落酒下高台声。
先行祭过亡魂后,将倒空的酒壶搁置一旁,又顺手取过来,金光灿灿的皇榜。
双手顺着卷轴,将这张皇榜缓慢平展开。细细望尽上面,写的每一个字后,又正首扬嗓,对着黑无边际的海面,大声宣读着册言。
也不多,统共加起来,也不过百字。没两句,就全给念光了。念的时候,激情确实挺高昂;这下念完了,双目又变得呆滞无光起来。
耳边涛涛海浪声中,回荡着铿锵有力的宣言,却始终不闻远方,半分回声传至。
双手软趴趴落至膝头上,目光放远向波涛汹涌的海面。眼睛里空空荡荡的,也盛不下这漫无边际的黑暗。
“汩——咕咚,咕咚……”长长的酒波入喉,又被一口接一口,丝滑吞入腹中。
待一酒下肚,空洞黯淡的眸光,才慢慢地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真切笑意。
海浪一声胜过一声,也正如历久难言的心境般,日夜都不让人将息半刻。
将手中皇榜放至一旁,双手倒撑在岸台沿边,晃悠着两只腿,与大海说着自己的心事。
“今日封了个航节使,说真的,心里很开心,所以我得来感谢你们。”
“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个荣耀。”顿了小会儿,语字咬重了些,“……感激不尽。”
说完后,自觉不对,又赶快摆了摆脑袋,“你们应该……不想见到我,更不想要我的感谢。”
仰头喝了口酒,笃定地点了两下头:“……该恨我才是。”
低眼迟愣了阵,对着黑黑的海面,又憨憨笑了几声:“可惜了,我不能给你们赔命。”
“呵呵,你们只能……自认倒霉了。一辈子压在这海底下,也捞不起来半具尸骨。”又笑了声,“你们爱的人,也跟着倒霉透了,日后连上个香,都找不到地方。”
喝完一长口酒,面上无甚表情,哀声短叹:“啧啧啧,真倒霉哟。”
“这还不算完呢,即便死了,也是要来膈应你们的。”手里抬着酒壶,抬指横扫过整片海面,“这儿,以后会开满啸风门的船,就轧在你们的尸体上过,一趟……接着一趟。”
举起酒壶与他们碰杯,大声喊话:“所以你们死了,也要一直恨下去!这样,我——,我的啸风门,才会活得更肆无忌惮!你们听到了吗——!”
“嘭——,嘭——,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