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因着就任南海航节使,风翎欲借此契机,于上泱码头,筹办一场海葬。
预请伽罗寺住持方丈,也是青桑的生父,下山诵经超度。以抚慰在抗击南焱王战役中,无辜受难的亡魂们。
海葬事宜繁冗且细琐,皆是风翎亲力亲为操办。为着心头此事,整日都是辰兴即起、夜定方归,不得片刻歇息。
是日,正在上泱码头海岸边,紧锣密鼓地布置,仪仗队伍排布,及葬礼程序接续时,庞经纶遣人前来报信,说渊王暗中走访啸风门,现已至正门口,让她速速回门里来。
听得音信后,风翎心里不由烦躁,论是海风爽然,也降不了身上的半丝火气。
把手上一大沓的排演细则,全部交付与海葬主事。吩咐他务必多演练几遍,以确保七日后的仪式,能够正常进行,而不出大的差漏。
脚步不耐烦一转,便急步赶回门里去了。
而在风翎忙着筹备正事时,照顾宁王的重担,便落在了青桑的身上。
这日清早,一如往常几日,亲自喂他服完伤药后,青桑就欲起身离开。视线回移中,不经意落到了,床褥中露出的铃铛一角。
盯着这小小一角,眼神稍有凝滞,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坐到床侧边。又伸手从褥子中,取走了这只铜铃铛。
放在眼前细瞧了会儿,眸子陷入半瞬的离魂。随后把这只铃铛,举到了仍昏迷不醒的他身上。
“铃铃铃。”间隔两秒,再晃动了一下,“铃铃铃。”
人依旧双眼紧闭,并无任何反应。
望着他虚弱的面容,青桑慢慢收回了,手中的铜铃铛。双手合拢落于膝头,将这只铃铛护在掌心中,指尖又下意识摩挲了几下。
低下眼皮,声音喃喃道:“呵,在干什么啊……”
抬眼失神望了他好一阵,掀开被褥一角,把铃铛重新放到他手心中,轻轻掩紧了床褥。
坐在床边,却迟迟未离去。
张眼紧紧盯着,始终沉睡不醒的他,心里控制不住的忧心忡忡,让她一连三日,都无法安心片余。
也让她总是记挂着,他何时会醒来。
亦会暗自盼望着,快快睁开眼吧,你爱的人会担心的。
但她的殷切祈祷,好像并没有奏效。
苦苦一笑,不禁挖苦了他一句:“你的小铃铛,也不太管用哈。”
宁王不答,青桑只能自嘲低笑。
缓过低落的心绪后,又抬手拢紧他胸前的被子。双唇微张间,想要再与他絮叨几句,这时,门口进来一位侍从传话。
“青主事,庞先生说渊王来访,让您一同准备接待。”
语落,青桑全身陡然僵在床上。眼里所有的失魂落魄,尽数消失不见,转瞬被一涌而至的慌乱无措,全数包裹殆尽。
眼睛连连忽闪了几下,在心中默默消化了,这个消息数十秒,这才张口细问:“……什么时候来?”
“现已至门口,庞先生正在迎接。”
青桑:“……”
原地呆愣了四五秒,才开口屏退了此人。心跳缓缓开始加速,让她有些不太舒服,想要找个清净的地方,给自己歇歇心神。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骂回去了。
她有地方可以去的,但不能就这样,随便走掉了。因为她现在是啸风门的主事,想事情要顾全大局,不可以任性妄为。
……对,不可以。
心里暗暗吐出几口气,平复着紊乱失序的心跳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后,方才不慌不忙起身,朝房外缓步走去。
刚走出门口,站定在阶前,看见远处款款走来的几人,便彻底迈不开步子了。
一刹那间,院内所有风物,不觉幻化成了虚影。唯有一抹孤峭的身影,映现在全部眼帘中,夺去了她现下所有的感知。
心魂迷失,整个人只能呆呆站立在门前,远远看着那人越走越近。
一步都未作停留,一步也不容抗拒。
踏进院门,甫一见到她的那刻,渊王的双眸,悄然愣怔了一瞬。脚下步子几不可察微顿了瞬息,也就那么短短片瞬,便已回正了步伐,不疾不徐朝她走近。
一路所至之处,视线未加半分旁移,直勾勾盯着立于门前的那人。可惜注目了许久,没能与她有目光交汇。
小时,渊王稳步落定在阶下,稍稍收了几分目光。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下扳指,抬眼欲再望向她,她却已偏身站至侧门旁。
目光横移,又半凝了她小刻。可惜依然没有得到,她半分的目光留恋。反是等到了她礼节有加,端手于腹下,欲要俯低腰身。
一瞬收回所有的目光。
“无需多礼。”
单手提动下摆,慢步迈上台阶,期间没有再往旁投去目光,径直踏进了寝屋之中。
紧随其后,庞经纶也走至门前,停步在青桑身旁,眼神作着询问。
青桑心里会意,只无能为力地摆了下头。
庞经纶没有再多问,抬步跟着踏入屋内,又顺手关紧了两扇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