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阵阵拍岸声中,渐渐抚平了青桑的心伤。浪尖无间断地翻滚奔涌,也尽数接纳了她声嘶力竭的痛泣。
直到浪花席卷之处,再只闻震震浪鸣;直到海风习习之中,再不见泪水滂沱。
唯有大海倾然而至,托送来沉溺后的祝祷,愿此伤心人长夜舒宁,往后且行且安。
回望向另一执心人,还以蓦然一笑,虔盼有情之人两心同偕,得以相守终年。
风翎心底只默默作应,彻底打定了主意。
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把他绑回来的。
大海悄然踏归,冷风猛然扑面而来。眼里的毅然决然,经此一浸,忽而消匿了几许。
紧随其后,全身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凝住的神思也回转了几分。
低眼一看,这才发现青桑哭累了,不知何时起,已经趴在自己肩头,沉沉睡过去了。
顺手拢紧她身上散落的外袍,把人遮盖得严严实实。膝盖一弯,就把人背了起来,又抬步慢慢往啸风门走去。
不出一刻,便将人安稳送至榻中睡下。但未曾马上离开,在床沿上还呆呆坐了会儿。
耳边不闻海浪涛然,四下陷入寂静无声。心绪却难以将息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望着她泪痕未干的睡颜,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来,她孤独坐在岸台边,那一声声的啼哭与痛诉。
当然,还有深深烙印在脑子里,无论喝多少酒,都无法挥散而去的身影。
他受伤而去的背影。
他受伤而诉的心伤。
在这之外,那幕各生欢喜的唱戏,那声锣鼓喧天的贺喜,再度传响在她的心尖上。
铛——!
一声响亮的敲锣音,突然激荡在脑海中。余震经久不绝,紧实缠绕在心头,震得人好生发慌。
心慌难耐之余,是迫不及待的弥久思念,兀自占据了全身的感知。
这让她完全做不了,任何其他的思考。现只有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充斥着全副身心。
我要去找他!
不能再等了!
现在就要拐人回来!
思及此,风翎立马从床上窜身而起,连赶着大步走出了寝屋。踏入庭院的那刻,又急不可耐地飞跑了起来。直到整个身影,彻底淹没在了浓浓的黑夜当中……
翌日,荣宝斋。
自赴宗王宴回来以后,荣屿一如往常作息。一日三顿,好好换药喝药;终日无定,只以冷酒代餐食。
时常,苦闷磨人的心绪来袭,又实在难抒难解之时,则会居于书房勤加奋勉。静心批办斋内大小事务,已到事无巨细的地步。
也因而纠察出了,斋下各地古董器行,不少阳奉阴违之账记。及现有略多珍玩囤积受亏,致使几家铺面收供不支,难以为继。
这几日,应对几家店面经营,存在的诸多弊病与乱象,逐一拟定好盘局对策。将其悉数交与质典庄庄主,落印成文下放,进行后续更正与推行。
又责令甄鉴行行主,着力针对古器损毁滞压,拆账断价等症结,以资金流正常流转,更易现有处置之法。
另命荣运堂堂主,收揽海外古董玉器发售方策。细分商埠配货,暂抵次等玉器,精品只作私售专卖,以尽快充盈境内各店。
待料理完这些营务,书房之外,天色已是大亮。
深秋不觉落尾,如今已渐入初冬。未曾降有雪粒,却寒气明显。
今日属实难得,日光暖融蔼人,不留余地地覆落在院内各处,也趋避走了连着三日的昏天暗地。
偏首淡望着窗外的鲜亮风物,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惬适。如此风光韶然,正适宜结伴欢娱,荣屿只如此心想着。
此间念头默然落尽,又不觉敛低了眼色。转而回落在了书桌前,鲜亮不复的一花一鱼之上。
盯着它们沉沉望了许久,思绪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到了,那日的战火纷飞之下。
她伤重难支的模样,在一次次午夜惊醒之际,都会教他辗转反侧,忧思惶惶而不可终。
重而再见时,满身伤痕已然不复。所幸十方在侧,如她所言,自己确会无恙。值此一见,萦绕心口的忧惧与惊惶,方才彻底落定。
然心中依然难安。
一口果决阻拦,一心孤勇赴险,一意愤然离去,一身独归不问。
自始至终,全然不顾有他。
烦绪入深,又不免记起卫轲前日报信,言明近些时日,她正忙于就职航节使事宜。日日重务缠身,而不得休息半刻,恐是更无心思顾及旁物。
荣屿倏地扬唇一笑。
这时,肩后伤口又隐约传来撕痛,将他怔忡难定的心念,稍微压抑住了少许。
视线从桌前移开,倏忽生出几分倦意。抬手取走桌上的酒壶,便去寻找心安之处了。
未几,屈身靠坐于树下。犬吠声声中,缓而伸出右手心,稳稳接住了这第一树桃花。
低眼望着躺在手心中,莹润有加的桃花瓣,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些微。
下一刻,低下来手心,放它归入尘中。
举酒长饮,亦一心醉入红尘,不做思量。
闭眼醉饮的空当,悄无声息的庭院,又被几声嘻哈顽笑音,重新热闹起来了。
“诶,荣屿,那个血芝跟银鱼羹真好吃,下次多来点儿这两个!”略有停顿,“嗯……伽罗果吃腻歪了,不要再送来了,就换成紫荔吧!”
荣屿未语。
看人不搭理自己,桃花精心里一慌,立即不乐意了,大吼一声:“喂,你不会看我开花了,就不打算管我了吧!”
等了好几秒,还没等到一个像样的说法,火气冲上头,直接炸翻了天。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好的开了花得管我,不开花也要管我到底的,怎么突然说话不算数了!”
“你什么意思啊,想故意哄骗我,早不早地开了花,然后再一脚把我踹开是吧!”
“同是桃花精,你咋这样子对……!”
“你可有喜欢之人。”荣屿没有理会它的疑神疑鬼,只轻口发问这句。
桃花精一下哑了声音。
反应了好几秒,低眼望向盘腿蜷坐在,离荣屿两步开外的小狗。看见它的大笑脸,心中火气瞬间没了,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