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她孤毅而决绝离去的背影,荣屿不禁低下首,轻笑了一声。
走到轿子前,正要自己起手掀开轿帘,帘子已起先一步,被人从旁边撩开了。顿住的片瞬,迎面嘚瑟来的,又是一句讨打之语。
“嫂嫂,我来帮你挡一下呀~”
由得这句十分俏皮的“挡一下~”,一瞬激起了风翎脑海中,遥远而又尴尬的回忆。
就算不用揭开团扇,也能知道是哪个古灵精怪的大小姐,在跟她怼脸嘚嘚嘚呢~
走前半步,顺手伸了个指头出去,一指头戳开这位荣大小姐的脑袋。嗓子里用力哼哼了声:“多,谢,啊。”
看她走过来了,荣文熙又向上扒拉开了些,门上长长的轿帘,嬉皮笑脸回她:“哎呀,谢什么啊,都是一家人嘛~日后若受着不舒服了,光明正大地让大哥哥来给你挡呀~”
风翎:“…………………………”
斜瞟了眼某人愈发猖狂的笑容,风翎心下的哽咽,顿即变作了一声,极力压低在喉咙中的惊慌小叫。
“哦哟!好大一条蜈蚣,爬你脖子后面来了!”
“啊——!哪儿呢!哪儿呢!”一听到蜈蚣二字,荣文熙立马撒了手。伴和着打鼓敲锣声,原地上演了好一番的咚咚隆咚锵。
焦急飞转了好几圈,也没抖落下来什么东西,往旁挑眼一瞧,轿帘子刚好落了下来。
与之而起的,是当街一声高嗓长喝。
“新人入定,起轿——”
一声唢呐凭空炸起,阵阵锣鼓声随之欢震,荣屿当头率先翻身上马。带领着长长的迎亲队伍,缓缓行过人潮如织的街市,去往早已定好的举办婚仪之地。
迎亲队伍向前开动起来后,这时,轿子左旁的轿帘,被微风拂开了小半。
顺着窗边透出来的一抹光亮,恰好瞥见了呆站在街中央,某个正气得圆鼓鼓的大小姐。
相隔小窗与她擦身而过,掠过她的前刻,单闭起一只眼,给她抛了个大大的嘚吧笑。
余光中只看到大小姐,竖起一根手指头指着她,气急败坏吐了个“你…!”字。然后,两耳之中,就只能听见街道两旁的恭祝声了。
接着走了还不到五十步路后——
因着道旁的欢祝声,实在是过于扎耳、扎眼且扎心。让人坐在轿子里,仿若是浸泡在一缸油锅里似的。
就只能听见自己浑身皮肉,被翻来覆去滚炸的,噼里啪啦的燎焦声哇!
感于自己的小命,马上就要变得软趴趴的了,风翎果断收回打招呼的笑脸,又连忙撒手一直紧握着的团扇。
左右两只胳膊,又一齐向外重拳出击,狠命拽住两旁小窗上的轿帘。再不敢让它们俩,透进来半丝半缕的天光。
嘴巴上下抿紧,两只眼睛已活活吊死在了,头上这方轿顶上,心里好一阵呼天抢地。
啊嘶……救救救救救……救命哇!!!
怎么……还不到呀!!!
呃,真想上去……踹他马屁股一脚!!!
啊啊啊啊啊!要……死啦!快……顶不住啦啊!!!
驾——!给我驾驾驾——!!!
在一路连滚带爬的哭爹喊娘声中,就没消停过半刻的嘈杂人声,终是被远远甩到了,他们平日里该有的叫卖吆喝声中。
又小半刻后,摇摇晃晃的轿子,彻底落了个四平八稳。
听见轿外走近的脚步声,又火速捡起掉在轿底的团扇,再老实巴交地躲在了扇面后。最后挺直脊梁骨,又端成了个无比优雅的新娘。
随着正前方的轿帘,被两位妆女从外面掀开,荣屿悠容抬步走近轿前站定。向轿内的她伸出右手,轻声细语接她下轿。
“已至码头,当心上方轿沿。”
望着前方伸过来的手心,风翎微微一笑。随即抬手搭放在他手心里,弯腰出了轿门。
两人并排站稳在码头前,海风习习拂面而来,吹动起二人的婚摆。衣袂翻飞间,不时互相纠缠不清上,再不分你我小会儿。
下一阵,又随着海风的棒打鸳鸯,被迫再藕断丝连开。在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之下,再而化身成了两个,很是风度翩翩的大人。
青桑与妆娘两人,一起递来了一条红色牵巾。细心叮嘱两人一手执握住一端,前面路还长着,都上点儿心,千万不要让海风刮走了。
风翎与荣屿二人闻言,手中都同时收力,握紧了牵巾的两头。又都轻轻点了个头,表示心里已知晓。
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妆娘再走到风翎面前,额外嘱咐了她一句,记得团扇挡住脸。
风翎面上挂笑没接话。只将手里扇子往回一收,磕了自己额头两下,算是对她的回应。
妆娘蔼然一笑,侧身退至一旁。对站在码头边角处,早已准备就位的管叔,点头示意。
管叔心里了然后,远望着直身站在码头正前,这一双新人男女,高声作喊:
“新人就位,起步恭行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