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第二排的周骁,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捻着自己礼服袖口精致的金属纽扣,眼角的余光习惯性地扫向陈砚曦垂在身侧的手——那只骨节分明、向来稳如磐石的手。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死死盯住陈砚曦垂在玄色宽袖边缘的右手。
那只手,那只执掌庞大星际舰队、在星图前指点星域也未曾有过半分颤抖的手,此刻正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明显地——颤抖着。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在微微地、快速地颤动。仿佛是强行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力量,连带着覆盖其上的华贵衣料都泛起了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周骁下意识地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旁边的赵明轩,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无声地开合着,用口型疯狂示意:“手!手!看他的手!”
赵明轩被他撞得一歪,不满地皱眉,顺着周骁那见了鬼似的目光看过去。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陈砚曦指尖那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颤抖时,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点看热闹的轻松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震惊。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站在舒安侧后方的林哲宇,将周骁和赵明轩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没有看周骁,也没有看陈砚曦的手,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的周骁,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胜利者的从容,对着周骁,轻轻挑了一下右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我说什么来着?我的矿洞观星台,稳了。
而此刻的陈砚曦,对身后好友们无声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在舒安那声“我愿意”清晰落地的刹那,他眼中那层深沉的冰壳仿佛被投入熔炉的坚冰,瞬间崩裂、融化,露出了底下滚烫汹涌的岩浆。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她清亮的眼眸和她唇边那抹让他心脏为之紧缩的坚定笑意。
舅公转向陈砚曦,声音同样肃穆:“陈砚曦,汝可愿与舒安结为夫妇,无论顺逆、康疾、贵贱,永不离弃?”
陈砚曦的目光依旧锁着舒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没有丝毫犹豫,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如同磐石撞击玉磬,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吾愿。”
两个字,重逾千钧。比他在任何一场关乎家族存续的董事会上做出的决策,比他在任何一次星际航行中下达的关键指令,都要来得郑重和投入。那声音里蕴含的力道,甚至让站在他近前的舒安,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空气的震动。
仪式在古老而庄严的氛围中继续进行。沃盥、同牢、合卺……每一个繁复的步骤,陈砚曦都做得一丝不苟,动作沉稳而流畅,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只有在与舒安共饮合卺酒时,两人的手臂交缠,酒杯相碰的瞬间,他的指尖才再次极其短暂地擦过她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酥麻,让舒安端着酒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酒液入喉,微甜带涩,如同此刻心头百转千回的滋味。
仪式礼成。没有喧嚣的欢呼,只有长辈们欣慰的微笑和低低的祝福私语。陈砚曦牵着舒安的手,引着她转身,面向寥寥的宾客。他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传来的温度异常灼热,带着一层薄汗,那力道很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占有权。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栖梧苑。白日喧嚣散尽,古老的宅邸回归宁静,唯有廊下悬挂的仿古宫灯散发着朦胧温暖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