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正为自己的名字发愁。

有人说，他的名字太过儿戏，不像个正经人名字，也说过他会是免费领养的。

父母总是善于察觉他的情绪，稍微留意一下，便得知事情原委。

“那块怀表也是他们前段时候送我的东西，”江黎开口道，这是恰好是夜晚，他便看着天，“没多重要，就是一块普通的复古风怀表，但这也是我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岚姐，你说，副本里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还能出去吗？”他的头发有段时间没剪过了，已经过了眉眼。

被晚风一吹，糊了一眼。

黄岚看着他，总是会想起她妹妹。

她妹妹也是如此年轻，会不会也在某个夜里思念她呢？

要是她也进来就好……

她浑身忽地战栗，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念头有多恐怖。

这里只是借了个游戏的名头，并不是真的游戏；玩法倒有点游戏的样子，但都是肉体凡胎在真刀真枪地玩，不存在任何水分。

可这个恐怖的念头自她脑海里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要是她进来了，她该怎么办。

自己的妹妹还那么小，她还在读书，她应该每天上完课，嘻嘻哈哈跟同学吐槽课业复杂，或者潇潇洒洒地出去吃一顿饭。

而不是被迫和这里的人一样，在这里磋磨生命。

但如果她在这里的话……能护着妹妹，也好。

“能的吧，”她心里苦涩，但还是勉强挤出点积极的情绪来，“你父母，我妹妹，他们都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但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游戏也从来没有说过这种事情……”江黎声音带了一丝恐惧，“我们会不会，根本就回不去了？”

“别想那么多，”黄岚也被他这个想法吓到了，强颜欢笑道，“今天你太累了，我明天再联系你，好好复盘一下今天的副本，至于下一个副本的话……”

她犹豫片刻，还是说：“就等半个月后再过吧。”

他们现在的副本时间依旧是自我选择，作为引路人，黄岚需要帮助江黎过完前十个副本，才能拿到作为引路人的积分奖励。

是的，黄岚只是那时候接了一个“引路”的任务，这才认识了这位年轻人。

“但是岚姐，我刚刚发现，我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我爸爸妈妈了，你也有段时间没提起你妹妹了吧，”江黎的脸被风刮得生疼，“有时候我在想，活着还是死了，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一个蛊惑人心的声音说。

没有区别。

一道环绕四周的声音说。

没有区别。

哗——

“怎么会没有区别，”黄岚心里那只轻易地恶魔碎了，“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活着，活着就有未来和希望。”

“如果有千分之一的希望能回去，那也比死亡的不可能概率大得多。”

“你也知道，他们肯定在外面等着我们，我们怎么能忍心，就这么简单粗暴的定义自己死亡了，这太对不起他们了。”

“而且啊，我们活着其实无关任何人，只该是作为我们自己活着，明白吗？”

江黎垂着眼，沉默了。

良久，头发底下才传来一句轻轻的“嗯”。

江黎的十个副本后，黄岚有些迟疑。

“欸岚姐，我好像开了新功能，‘科曼达’是什么，是联队吗？”江黎像往常一样开口。

两人在这半年的时间内，已经建立了还算可以的感情。江黎也见到了黄岚妹妹的模样——只是模样，被套用在了一个NPC上。

这个NPC的外貌实在像得很，黄岚险些认错。好在她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的妹妹，至多是一具空壳。

只是看着她扮演着一个解密的角色，不得不被玩家亲手杀死，心里总是忽地一痛。

“岚姐，除非是不可逆损坏，副本都会在我们通关后重置的，NPC也不例外。”江黎察觉到黄岚的情绪，不太熟练地安慰道。

“嗯，我知道。”黄岚一向不喜欢外露情绪，眼下也只是身形顿了一顿，很快调整过来，与那句空壳尸体擦肩而过。

闻言，江黎紧绷的情绪稍稍松懈片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觉自己越来越依赖岚姐了。

他轻轻皱起眉。

“对，就是这个意思。 ”

黄岚回答，心思却不在这里。

讲实话，她很喜欢这个弟弟，年轻漂亮有活力，偶尔出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但都知错就改，像她妹妹。

寻常来说，只要把他带过了十个副本，引路人的身份就尽了。

她本来也只是为了获取点积分，虚无缥缈地找点回去的希望。现在积分到手，她自然没理由继续带着这个新人。

人与人之间，建立起关系是很可怕的。

从陌生人到熟人朋友或者别的，只差这么一个关系。

可以是一段旅途，一块怀表，甚至一句话，一个称呼。

“岚姐？在想什么？”江黎凑上前，在她眼前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