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圩最终定了季琏带人潜伏去救人质，周参接应。

邬松砚对此毫不意外，于公于私，季琏都是最好的人选，这点毋庸置疑，季琏本身就是北济人，打小就生活在这里，且那日韦和良被推出来顶锅后紧接着何鞍被下了黑手死于北蛮人刀下，将军队伍里，周参是辛将军的旧党，邬松砚太扎眼了不好下手，季琏立场不明，苗圩不可能放任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将来投靠世家。

如果季琏死了，就少了一个未来的拦路石，如果季琏活着回来，也可以趁机试探周参与他的关系。

好一招一石二鸟，邬松砚暗地冷笑一声。

夜幕笼罩在大漠上，像一张深渊巨口，吞噬着荒凉的原野，季琏趴在沙丘后面，几乎要与高耸的沙土堆融为一体，远处有一块绿洲，简易篱笆圈了一块地扎营，北蛮兵正拿着刀在训练，炙热的火堆焰火冲天，隐隐有肉香飘到远方。

季琏的脚忽然被抓住，他吓了一跳，偏头看，一个小兵胆大包天地蹭到他身边来。

他正要怒斥小兵的无礼，就见那小兵悄悄说道：“季将军，是我。”

“邬松砚！你怎么来了！”

季琏赶紧把他提溜到身边来，余光往后扫视了一眼，斥责道：“不要命了！违抗军令是死罪知不知道！”

邬松砚笑了一声：“无碍，我都安排好了。”

季琏压低嗓音：“一会儿我带人从后面摸过去，你赶紧给我滚回城里，悄悄得走，别被他们看见啦。”

“别紧张季将军，这些都是信得过的。”邬松砚扒拉了一把沙土，“今夜干燥，适合火攻。周将军让我跟您说声抱歉，他必须得做个延迟驰援的假象出来，苗将军在怀疑你们勾结。”

“放他娘的屁！老子顶天立地……”

“诶诶诶”邬松砚一把把季琏扯回来，敷衍地劝道：“别激动别激动，苗将军也是怕军中-出事嘛。”

季琏冷笑一声：“我看他是怕有人成他加官晋爵路上的绊脚石！这个龟儿子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一天到晚端着副伪君子的架子，从前他就对辛将军多有不满，觉得凭什么北境过得这么苦！凭我们是边关，凭我们是守将，一个泥腿子混出来点人样就想进朝廷，当初如果不是辛将军一力保荐，他还不知道在哪个营里当小兵呢！”

邬松砚头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一时间没留神脱口而出：“原来您这么健谈？”

“健谈是什么意思？”季琏皱起眉：“别整你们少爷那一套文邹邹的，我听不惯！”

邬松砚笑起来：“您对苗将军如此不满也没辙么不是，官职没他高啊。一会儿周将军得做做样子，所以我混过来了，您呆在边关时日长，全凭您指挥，指哪儿打哪儿绝不跑偏。”

他人已经在这儿了，季琏想把他再踹回去也没法子了，只能叹了口气：“那行，你别乱跑。”

他们安静地蛰伏了许久，季琏暗暗打量他身侧一动不动趴着的邬松砚，心里默默多了几分赞许。

夜间大漠里凉得很，尤其是他们带着轻甲，里面更是不能穿厚衣服，否则穿不进去，甲胄严丝合缝地贴合身体，一点都不舒服，更何况他们趴在冰凉的土沙上，地上的凉意顺着甲隙直往骨头缝里钻，像游蛇一样，非常不好受。

趴得久了血液不通畅，半个身子都是麻的，但大漠作战与其他地方不同，根本没用遮蔽物，尤其是冬日，连一些低矮的树木都不见得能找到一棵，他们只能选择一些稍微高点的丘掩护，这很折磨人。

但邬松砚一声没吭，专注地盯着北蛮人的活动。

季琏最开始对邬松砚极其冷淡，从前北境不是没来过流放的罪臣家眷，这群人都充入军奴了，有些都还摆着臭架子，仿佛自己还是那个万人追捧的世家少爷，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刻薄，即便他们并不说话，也能感知的出来。

季琏手下曾经来过一个，他做着最低等的活计，当时营里出了饮酒误事的士兵，按军令应当处以鞭刑，那人被抽得皮开肉绽，硬汉一般的士兵都不忍直视，那军奴却直勾勾地盯着血肉模糊的人，对人命漠视得可怕，已然司空见惯的样子，他甚至勾起了唇角，看起来极其兴奋回味，虽然很快把头低下去了，但被季琏及时捕捉到了。

季琏本身并不是一个以出身论人品的人，他对手底下的兵奴都不错，但那一刻他的心就像被浇了桶冷水一般刺骨的凉，那种感觉，就像他看得不是一条人命，是一出大戏。

他将那军奴叫到跟前，问他为何要笑，一开始他抵死不认，后面在逼问之下才道他曾经时常这么折磨下人，听着他们的惨叫声用膳。

他从未离开过北境，却粗粗地勾勒出了京城少爷小姐们糜烂的生活，人命在他们眼里天然有三六九等，下等人是可以随意被消遣处置甚至丢弃的物件。

邬家即便是他这种大老粗也听过，赫赫有名的第一世家，他家的儿孙来这种苦寒之地应该是来历练的，挣几个军功回去当他纸上谈兵的京城将军。

他一点都不想与邬松砚扯上关系，邬松砚却主动来找他，他得罪不起，便也应了，但邬松砚一次又一次救他，拼命杀敌甚至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以他的身份何须如此拼命。

季琏在跟他相处的过程中慢慢地观察，接近，欣赏这个后辈，他很圆滑，但又很赤诚，带着自小复杂的生活环境练就的世故，抱着一颗拳拳为国为民的少年忠心。

辛开宇失踪之后他颇有些心灰意懒，曾经的同僚不再敢继续信任，党同伐异越发激烈，自己的处境也极其尴尬，直到邬松砚来到军中。

他想要守护这颗并不干净但足够纯粹的心，暗自期盼着他将来真的成长为能够扛起担子的将军，就像辛家父子一样，为了北境的人民，为了身后辽阔的国土。

北蛮人暂歇，纷纷回营。

季琏打了个手势：“动手。”

他们悄悄地移动到后营一侧，隔着不算很远的距离，外面的火堆已经忽明忽暗将熄不熄，季琏本来打算他独自潜入查看人在哪儿，再给他们打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