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松砚阴着脸回到家,随手就将手里的马鞭扔给候着的侍从。
侍从陪着笑:“今儿又是哪个不长眼睛惹了爷啊?”
邬松砚大步快走,磨了一下牙道:“我祖父!”
侍从:“······”
邬松砚转过头看他:“你要去为我讨个公道吗?”
侍从顿时苦着脸,一路小跑跟在邬松砚后面:“您可饶了小的吧。”
“就知道你不堪大用,赶紧走吧,省得看得我闹心。”
邬松砚哼了一声,在园圃小道一拐就进了另外一条路。
一路穿行过竹林和水桥,就是邬询的院落。
邬总管笑盈盈地候在门口,见到邬松砚赶紧让人端上茶和水盆:“早听下人说二公子回来了,赶紧净净身松快松快。”
邬松砚接过茶盏漱口,又由着下人服侍他洗了手擦干水珠,才问道:“我祖父可在里面?”
“老太爷跟老爷正在下棋呢。”
邬松砚眉头一皱,顿时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跟个臭棋篓子有什么好下的。”
“小兔崽子你说谁是臭棋篓子!”
里面传来一声暴呵,穿透力之强能叫院子里那只懒惰的狗一个激灵翻滚一圈,从地上爬起来,警醒地竖起耳朵如临大敌。
邬松砚背着手遛遛哒哒地走到凉亭,面对他爹瞪的像铜铃一般大的眼睛丝毫不怵,嘴角一勾露出挑衅的笑容。
邬兆君撇过头,恨恨地一甩袖子离开了凉亭。
自始至终邬询连头都没抬,手里执着一颗黑子盯着下巴思索棋盘上的残局。
邬松砚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撑着头看他爹气冲冲离开后幸灾乐祸道:“老头,你给我爹气跑了。”
邬询眼皮一抬:“胡说八道本事见长”他把黑子往棋匣里一扔,“东西送到了?”
说到这个邬松砚就无比火大,他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炸了毛的猫,尖锐地指责道:“您是故意的!太子殿下怎么在那里!殿下不是去城郊了吗,怎么到宋爷爷那地儿去了!”
“你宋爷爷是锦衣卫出身,他们认识也不是怪道事吧。”
邬松砚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默默地盯着邬询不语,邬询下棋的时候不喜欢周边有伺-候的下人,这会儿只能自己动手泡茶。
他们的棋桌旁边就是一个小的炉火,灶肚里还有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中就尤为明显。
上面架着一个小壶,里面的水已经开了,滚滚地冒着热气,邬询取了两只杯子,用滚水烫了一道,又放了茶进去。
今年新上的松叶尖,来自南方的稀罕货,前不久皇帝赏赐下来的,放在旁的人家可能得放着珍藏或者供起来。
但邬家这般显赫,松叶尖也不过就是兴趣上头就能随意挥霍的玩意儿罢了。
富贵险中求,求得了富贵也还是险中险。
邬家的罪在于功高盖主,皇帝能不能容下他们是皇帝的肚量,但是很显然将希望寄托于皇帝的仁慈,这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多少能人将相得势时就连就家中的犬豘都能高人一等,一朝失势,街边乞丐都能来踩上一脚。
名利场里浮浮沉沉,也不过在上位者的一息之间罢了。
邬询将茶叶滚了一道,卸了水,才泡了第二道,茶叶全部松展开,漂浮在水面上,一盏茶就是一寸方圆,碧波千顷,绿意涛涛。
他将茶递给邬松砚:“尝尝。”
邬松砚喉中像是被哽住一般的难受,他吹了两口,吹散了流动的叶子,将滚烫的茶水灌入口中,任由痛意席卷周身,再发麻。
邬询道:“山猪吃不来细糠,这茶给你也算是糟蹋了。”
邬松砚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搁:“我不明白,您早就知道他掌握了锦衣卫暗卫。”
“或者说您早就知道锦衣卫有暗卫。”
“是,他们上一任指挥使就是宋项禹。”
“······”邬松砚默默良久:“我们不能抽身吗?我们跟太子殿下走得这般近,倘若他日皇上要对我们下手,殿下也会被我们牵连。”
邬询没有回答邬松砚,他将小壶拎起来,又给邬松砚的杯子里添了第二道水:“你再尝尝。”
邬松砚不明所以,结果茶一入口,就仿佛在嘴巴里塞了一把黄连一般,苦得他眉头都皱起来,大着舌头道:“你给我喝的什么!”
“松叶尖”邬询淡淡道:“这就是皇帝赐下来的茶。”
“一道香,二道苦,孩子,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知道吗?”
邬松砚:“为什么回不了头?只要我们及时止损,我们······”
“然后等待我们的就是一个被倾覆的王朝,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一群流离失所的百姓。”
惊意攀上眼底,邬松砚讶异道:“怎么会?”
“陛下登基后,连年旱灾水灾轮流着来,北边更是有蛮人在虎视眈眈,国库已经入不敷出了。但是陛下有心无力,他抓不住朝堂,也变不出银子,现在这些歌舞升平底下,其实就像被蚂蚁掏空的巢穴,只要下一场雨,就会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