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应声打开,一名暗卫走进来递出一个盒子,“小小薄礼,还望姑娘笑纳。”
巫溪很痛快地收下了,除开一开始人生地不熟的恐惧和焦虑外,她其实是一个很爽快的人。
宫中有门禁,陆知行能抽出时间离宫已是不易,只能在院巷匆匆与邬松砚分别,马车离去溅起地上的水花,一朵一朵炸开,转瞬间消散。
邬松砚送走陆知行,又带着毕文回到巫溪的院落,他给了巫溪一块令牌:“今日唐突还请姑娘见谅,你的出现帮了我们很大的忙,邬某感激不胜,他日若有需要之处,邬某自当相助。”
巫溪同样也收下了,又听邬松砚低声道:“今日之事还请姑娘保密,莫要他人知晓,尤其是太子殿下。”
巫溪比划道:“好。”
看着邬松砚携人离开的背影,巫溪斜靠在门上,打开陆知行给她的那个盒子,里面有金子和一张地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道“今日之事莫让他知。”
她将纸条一抖,取来蜡烛舔舐干净,灰烬落在脚边,巫溪弯起眉眼,莹润的眸子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想到祖父从前给她说的道理。
慧极必伤并非不根之论,聪慧的人八窍玲珑心,总是走一步想十步,将自己算到油尽灯枯,好在有些人幸运,能碰到生命力续起烛火的另一盏灯。
巫溪自认学艺不精,恐有算错,当真有人能做到高做皇位几十载,日日夜夜诵经祈福修一个来世嘛?
修得一身病骨支离,呕心沥血而终,只盼他人来生顺遂。
巫溪不敢想,她浅显的人生里面,没有这般执拗的感情,初入山下,就遇此等深深红尘,世俗罕见。这些大人物们也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巫女能够左右的,自己能得到他们一两句保证,换自己和祖父性命无虞已是不易,哪里能管他人瓦上霜呢?
她抻了个懒腰,这雨未免也下的忒久了一些,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又黑又厚的云把天地压得无限近,就像一张血盆大口,下一秒就要破开一道喉咙将整个大地吞噬殆尽,风云变幻,潮起潮落,大自然本就是鬼斧神工神秘莫测,不叫凡俗窥-探一点心思。
世间轮回,前世今生吗?有点意思。
巫溪眯起眼睛,视线死死地盯着黑压压的云层,她刚刚送他们离去的时候瞥见陆知行身边的一个暗卫,身量高大,左手虎口处有一处长疤。
锦衣卫暗卫身形诡谲,平日里就算在主人身边现身,也都是低垂着头,他们有一个很重要的选人规则——要面容凡者,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人他们是不要的,因为那样容易被人记住,不好执行潜伏任务,只有过眼即忘的人才能在任何地方扎根,充当主人的耳目,如果他们不想,就连一丝记忆点都不会被人留下。
但刚刚那人明晃晃地将自己的特点暴露出来,这很不寻常,除非是陆知行故意让巫溪看见的。
她本来被元培商的人先祖父一步押往京城,在路上那群押送的人急不可耐想要再次强-暴她,她拼死抵抗未果之时,只见一道银色光影从眼前闪过,温热的血就挥溅到她的脸色,紧接着正扒她衣服的人惊愕的表情还定格在脸上,脑袋就落地了。
其他几个人亦是如此,这群黑衣人不声不响,连什么时候来的都没人知道,为首那人递给她一条蔽体的衣物,虎口上赫然就是这样一条疤,她眼前一黑,一醒来就被扔在郊外,紧接着就遇到了路过的邬松砚,很显然邬松砚也知晓桭州水祸,她这个姓很特殊,所以他一猜就能猜到,并将她引荐给太子,那太子为何不直接将她带回,反而将本身置身事外的邬松砚框进来呢?
巫溪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她想不通这一点。算卜者不自算,这是规矩,她算不到自己上辈子的结局,但能预料到应该不太好,直接导致了某件大事的发生,所以他们早早找到自己,那在这件事情之间,我又站在哪个位置呢?
*
东宫,福鸣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身上冷汗涔涔,低着头拱着手丝毫不敢看主位上的陆知行。
殿里没有点烛火,外面又在下雨,陆知行坐在楠木金丝椅上,背靠在椅背上,腿翘起,轻轻揭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抿了一口,他姿态极其放松,但殿内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他终于开口:“我竟不知,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母后的人了。”
华鸣跪在地上,前身紧紧贴着地面,他这样一个硬汉竟然在陆知行的注视之下身子轻微颤-抖,陆知行放下杯子,福鸣立刻很有眼力劲儿地上前接下,又退回阴影处。
陆知行褪-去温和的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华鸣:“抬起头回话,别逼我把你扔进地牢里。”
华鸣忍着惧意,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条巨蟒看着,眼神冰冷森意,一寸一寸地刎着猎物的皮肉,渗着淬毒的气息。
“有什么火气冲着本宫来,何必为难下人。”
大门被推开,辛皇后掺着和意姑姑的手进来,几个心腹下人纷纷行礼,唯有陆知行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只懒洋洋地开口:“参见母后。”
“你就这态度?”辛皇后冷冷道,陆知行冷起脸来跟她像了八成,母子俩一坐一站隔着不远的距离对峙,空气暗潮涌动,冷意仿佛有如实质,冰棱般蹭刮所有人的皮肤,所有人除了将头越埋越低之外毫无他发。
终于,陆知行开了尊口:“母后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辛皇后哼了一声:“我若不来,华鸣今儿就得进地牢吧。”
陆知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福鸣赶紧道:“愣着干什么一群蠢货,还不给娘娘搬椅子。”
“我就要一个解释,母后为何背着我跟邬松砚联系?”
辛皇后:“我也是没法子,知道你宝贝他,但你舅舅那儿形势不容乐观,我的手伸不了那么远,需要一个信得过的。”
陆知行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我早就说过了,谁都能动,唯独他不能动,母后是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辛皇后缓缓攥紧拳头,她跟陆知行本就不亲近,直至这个儿子长大,越发难以琢磨,轻飘飘几个字竟然令她毛骨悚然,空气中的潮湿都仿佛有了实体,从陆知行身后探出头向她发起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