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压抑了许久的喧嚣瞬间爆发出来,走廊里充满了学生们的欢呼、讨论和对假期的憧憬。
暮云倦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轻快感。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将近两个月的寒假了。
他回到宿舍,里面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收拾景象。
沈蓦阑正大呼小叫地往行李箱里塞他的画具和一堆看起来没什么用的“艺术品”,高敬漓和何岭绪在安静地整理衣物,左叙词则已经将他那个巨大的、装满了电子设备和书籍的行李箱收拾得井井有条。
忆南枝的床铺和书桌依旧整洁,他正将最后几本书放进背包里,动作不疾不徐。
“考完了考完了!解放了!”沈蓦阑把行李箱盖子猛地合上,发出一声巨响,“兄弟们!寒假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来个毕业旅行预热?”
高敬漓笑着摇头:“我得先回家,家里有点事。岭绪你呢?”
何岭绪小声说:“我也回家……我妈妈让我早点回去。”
左叙词推了推眼镜:“我已预订了前往硅谷的交流项目机票,后天出发。”
“哇!词哥!牛逼啊!”沈蓦阑夸张地叫道,然后又看向暮云倦和忆南枝,“倦哥,南枝学霸,你们呢?不会也要抛弃我吧?”
暮云倦把考试用的笔扔进笔筒,伸了个懒腰:“我?先在江州待几天,处理点事情,然后再回家。”
他说的“处理点事情”,主要是指调整心态,毕竟刚和父母摊牌不久,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
人存着太多烦心事总是会喘不过气的。
把眉头折成山,忘了心本是海。
他说完,目光转向忆南枝,随口问道:“南枝,你呢?直接回家?”
忆南枝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平静地说:“不急。在江州留几天。”
暮云倦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沈蓦阑立刻抓住机会:“那正好!倦哥,南枝学霸!你们俩都在!要不你们结伴在江州玩玩?倦哥你不是本地通吗?带南枝学霸好好逛逛!”
这个提议正中暮云倦下怀。
他几乎是立刻接话,看向忆南枝,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隐的期待:“对啊,南枝。江州风水养人,景色不错,好吃的也多。反正你也不急着回去,我带你逛逛?”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点主人翁式的自豪,仿佛江州是他家的后花园。
他全然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忆南枝的家,其实就在与江州相邻的那个、他曾经在电话里详细描述过的、同样属于江南水乡的小城。
严格来说,他们算是同乡。
而忆南枝,在听到“江州风水养人”这几个字时,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蜻蜓点水。
他当然知道江州。
不仅知道,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或许并不亚于暮云倦。
那些暮云倦口中“藏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巷,那些“泼翻葡萄酒”般的晚霞,那些枕水的人家,如意桥,老槐树……构成他童年记忆的很大一部分,就发生在这里。
或者说,发生在这片相似的江南水乡。
他甚至比暮云倦更早地,在这座城市留下过足迹。
但是——
他看着暮云倦那双因为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份想要与人分享“自己地盘”的、带着点天真气的热情。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提醒暮云倦他们其实是同乡,没有指出他对江州的了解可能并不比自己多。
他只是在那份沉默里,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一个字,简单,却像一颗投入暮云倦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欢喜的涟漪。
他答应了!
暮云倦脸上的笑容立刻放大,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明天开始,我给你当导游!”
沈蓦阑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哎哟喂,瞧把我们倦哥乐的!南枝学霸,看来我们倦哥是真心想给你当导游啊!”
高敬漓也笑着打趣:“是啊,难得见倦哥这么积极主动。”
何岭绪抿嘴偷笑。
左叙词冷静分析:“基于共同活动增进人际关系的理论,此举有利于巩固宿舍情感联结。”
暮云倦被他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热,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去去去,收拾你们的东西去!”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
暮云倦一大早就起来了,心情雀跃得像要出门春游的小学生,满心澎湃。
他特意选了一件看起来既保暖又不显臃肿的米白色羽绒服,围上了母亲寄来的灰色羊绒围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跟重要的人出门还是要注意点形象的。
忆南枝则依旧是那副简约风格,深色羽绒服,牛仔裤,肩上挂着蓝白的帆布书包,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两人在宿舍楼下汇合。
“走吧!”暮云倦兴致勃勃地一挥手,“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所谓的“好地方”,是江州老城区一片尚未被过度开发的水巷。
那里没有热门景点的喧嚣,只有最原汁原味的江南水乡生活气息。
他们坐上晃晃悠悠的公交车,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暮云倦坐在靠窗的位置,指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开始了他“导游”的职责。
“你看那边,那个塔,叫文峰塔,是明朝建的,据说以前文人赶考都要来拜一拜,听说很有效,我小时候就被拉着去拜过。”
“这条街叫观前街,晚上很热闹,各种小吃,不过现在有点太商业化了。”
“再往前,就是老城区了,房子都还是白墙黑瓦,很有味道。”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自己知道的、听来的关于江州的一切,都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有些信息准确,有些则带着道听途说的演义色彩。
忆南枝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移动,认真地听着。
他没有纠正暮云倦那些不太准确的信息,也没有补充自己所知道的。
他只是偶尔在暮云倦停顿的时候,给出一个简短的回应。
“嗯。”
“是吗。”
“看着不错。”
句句有回应。
风格就很忆南枝。
这种回应,极大地鼓励了暮云倦的“表演欲”。
他说得更起劲了,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库存”都展示给身边这个人看。
他并不知道,他口中这些带着个人滤镜的描述,听在忆南枝耳中,别有一番滋味。
那些熟悉的景致,因为身边这个人鲜活而生动的讲述,仿佛被重新赋予了色彩和生命。
忆南枝甚至能从他的话语里,清晰地感受到他对这座城市的喜爱和一种近乎“自家宝贝”的炫耀心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早已熟悉的故乡。
而这个人,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于是,那些原本寻常的街巷、古塔、小桥流水,都因为身边这个眉飞色舞的“导游”,而变得格外动人起来。
他心甘情愿地,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享受着暮云倦这份笨拙又真诚的“介绍”。
公交车在老城区边缘停下。
两人下了车,一股属于老城的、带着河水微腥和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冬日的阳光。
白墙黑瓦的民居依水而建,偶尔有挂着红灯笼的乌篷船从桥洞下慢悠悠地摇过,船桨划破墨绿色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怎么样?是不是跟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暮云倦带着忆南枝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语气里带着得意。
忆南枝看着眼前静谧悠长的水巷,点了点头:“嗯,很安静。”
“对吧!”暮云倦像是得到了最高赞誉,眼睛都亮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边走,带你去个更好的角度。”
他熟门熟路地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偶尔会停下来,指给忆南枝看某户人家门楣上精致的砖雕,或者墙角一株在寒冬里依然顽强吐绿的青苔。
照往常这里猫是很多的,暮云倦一来,估计都窝在某处小憩了。
暮云倦的介绍不再流于表面,开始带上了一些个人的感受和联想。
“你看这堵墙,斑斑驳驳的,像不像一幅抽象画?时间在上面留下了笔触。”
“住在这里的人家,推开后窗就能看到河水,晚上听着水声入睡,肯定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