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们下了地,周边已然围了七八个闲人看热闹。
“黄娘子怎么了?”柳栖梧上前一步。
音儿却拦在前面,怒视着她:“柳娘子何必装模作样?我家姑娘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喝了您车上的茶就腹痛呢?”
黄娘子捂着肚子:“疼,这里好疼啊……”
音儿赶紧回去搀扶着她。她软绵绵地靠在音儿身上,闭上眼睛,活像晕倒的模样。
“茶没有问题,我们也有喝,缘何一点事都没有?与其纠结一些莫须有的猜疑,不如赶紧将黄娘子送到医馆去。”
“柳娘子这是不想认了?”音儿哼了一声。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围观民众抬头一瞧,停下闲言碎语,纷纷避让垂首。
“前方何人挡路?”领头男子勒马问道,声音冷硬,带着官威。
庆叔哆哆嗦嗦道:“回、回官爷,不是故意挡路,这就挪,这就挪!”
柳栖梧只顾着留意黄娘子的神色,未及抬头。音儿却眼睛一亮,喊道:“求少君为我家娘子做主!”
少君?
围观者顿时哗然,纷纷跪地行礼。
柳栖梧抬眼一瞧,只见数名男子中间簇拥着一位黑衣人,剑眉星目,肃如秋风冬雨,正是王世子李祈。
他本就个头高,此刻坐在高脚黑马上,披着大氅,更显孤傲。
黄娘子的祖父告老前官至宰执,曾做过王世子的蒙师,她的侍女能一眼认出王世子,并不奇怪。只是今日是山野节,这位王世子虽是身着便服,看起来却不像是出宫过节的模样,倒像是刚结束一场公务。
柳栖梧记起他正在工署调训,怕是并未因节休沐,检查完工署城内工程,正在回宫的路上。
“何事?”李祈开口,声音冷如冰霜。
音儿搂着黄娘子,不便跪地,只得垂首:“少君!我家姑娘搭乘柳娘子的车,饮了她递的茶,突然腹痛不止!柳娘子却不肯认账!”
“柳姑娘可有什么话说?”李祈下巴微抬,瞥向柳栖梧。
她行礼道:“回少君,我与黄娘子今日头回见面,她说自己的车坏了上了我的车,说自己口渴找我要茶喝,我又不懂卜算学问,怎会一一预料,提前在茶里下了东西?与其在此争执,不如速将黄娘子送医,免得耽误病情。”
“柳娘子是在狡辩!”音儿急道,“方才与我家姑娘有过抵牾,定是怀恨在心,才暗中动手脚!”
“少君正在问我话,尔等竟敢插嘴?”柳栖梧一脸吃惊,“再者说,我们在车上只是谈心,何至于你说的那般不堪?”
“柳娘子当真巧舌如簧,求少君为我家娘子做主!”
柳栖梧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少君,那壶茶水还在,我可以当面将剩下的喝掉。萍意,你去拿来。”
她接过茶壶,没用杯子,而是对着壶嘴仰头饮尽,看得李祈眉心一皱。
她反提空壶晃了晃,看向音儿:“真是奇怪,你作为黄娘子的贴身侍女,不去关心晕倒的主子,只想着诘责于我。如果想把事闹大,就报官衙,我有的是时间。此等小事,何必劳烦日理万机的少君?”
音儿被问得哑口无言,咬着嘴唇。
黄娘子这时缓缓睁眼,勉强站稳,虚声道:“柳娘子,是我婢子不懂事,都是误会一场。”
说完,她缓缓望向李祈,似惊似喜,又带着些许怯意:“少君怎会在此处?”
李祈的脸庞依旧裹着层冰霜,巍然不动,只瞧她一眼,便看向音儿:“汝可知罪?”
音儿愣住,随机脸色大变,“噗通”跪倒在地:“奴婢、奴婢不知……”
“罪其一,主子不适,你不先顾看,反寻衅滋事;罪其二,当街喧哗,扰乱秩序,”李祈顿了顿,声音毫无温度,“按律,当受十板。”
音儿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黄娘子颤声道:“少君,家婢犯错,也有我纵容之责,求您容我带她回府自行受罚!”
李祈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允。”
他又扫了柳栖梧一眼,随即策马:“走。”
马蹄声渐远,看热闹的民众赶紧一哄而散。
柳栖梧看着黄娘子主仆惊魂未定的模样,说什么都像是落井下石,索性摊开道:“黄娘子,好自为之。”
回到车里,芝念终于忍不住拍手:“姑娘方才太解气了!那黄娘子和音儿,就是故意找茬,还好少君明辨是非!”
萍意打趣她:“往常你最是急躁,今日竟能忍到最后,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她见柳栖梧挑开帘子望着窗外出神,又扯了扯芝念的衣袖:“姑娘在想事,咱们回府再说。”
“无妨,”柳栖梧收回放空的思绪,“你们说你们的。”
芝念问:“姑娘在想些什么?”
“王世子素来说一不二,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轻易退让,可见他对生人虽是严苛,为熟人却能留有余地。”
这和传闻中的“中正无私”可是一点都不一样。
她又想起其他传闻,觉得甚为可笑。唯有一点没法否认:这位王世子的脸,是真的俊。
芝念和萍意对视一眼。
见她们暗笑,柳栖梧赶紧道:“不可多想,我没旁的意思。”
他是否言过其实、面是心非,和她并无干系,至于他会为谁留一线,更与她无关。
芝念道:“可是姑娘,您和少君毕竟有婚约……”
“此‘约’早晚都会解掉。”柳栖梧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