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监察，正是陈伴读的父亲，次日便上禀国主，称“东宫纵容伴读私泄御赐之物，藐视礼法”，贡砚案就此事发。

梦中的李祈，神色似怒非怒，目光落在她身上，竟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声音冷得没一丝温度：“没用的东西，只会闯祸。此事虽吾亦有过，然汝违禁带物离宫亦是小过，按例杖三十，念及年幼，杖十，逐出东宫，吾禁足一月以示自省。”

梦中受杖刑，虽无痛感，可她心口堵得发慌，从未有过这般委屈。

为何？只因他姓李的身份尊贵，旁人就要跟着受罚？

挨完十杖，她被人搀扶着送出东宫。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她迫不及待想要验证自己的梦是真是假。

次日，好不容易等到叔父下值，她才总算从叔父口中探听到：此事之后，陈监察在朝堂上大加褒扬王世子，称其“公正无私，赏罚分明”。

她急着追问那位梁姓伴读的下落，叔父却摇头不知。

后来她托侍女的家人打听，才知那伴读回府后，竟被族长以“连累宗族”为由开除族籍，此生再无入仕可能。

幸得母家收留，自此改冠母姓“程”。

程正的母家以经商为业，他却天赋异禀，不仅撑起母家产业，还成了盛雍有名的巨商，富甲一方。

而他始终温润端方，毫无铜臭气，甚至以商户身份，在中土的公子榜上当列第七。

柳栖梧知道，程正的心愿不止于此。

他本可仕途坦荡，却因东宫的一场勾心斗角，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不知程先生可有婚配？”有娘子红着脸开口问道。

程正微微一笑：“不曾，但我已有意中人。”

柳栖梧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好奇道：“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之前听你说起过？”

程正笑着摇头。

柳栖梧以为他是婉拒旁人的意思，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你在麟台老家有个婚约。”

小娘子失落地离开了。

“端堂兄，我带你看看义学吧？”

“好啊。”

她领着程正回齐宅参观完“吴氏义学”后，问道：“端堂兄，你看这里如何？”

“很好。”程正点头，眼底满是期待，“我已然开始盼着明日授课了。只是这院子，略小了些。”

“小是小了点，却样样齐全。”柳栖梧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你看这空屋，往后就会响起朗朗读书声，墙上还会挂满学生们的画。”

她畅想着那番景象，嘴角不自觉上扬。

程正看着她，忽然问：“我下值已有许久，怎不见你那位‘夫君’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该是认不出彼此了吧？柳栖梧暗自思索，道：“他在官署极是用功，不到天黑不会回来。我办这义学，亦不会扰到他。”

“那你每日都独自用晚膳？”

柳栖梧点头又摇头：“有萍意陪着我，倒不觉得寂寞。”

程正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我还没有问，你在乌衣巷过得可还习惯吗？”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何等自在？早上能睡到自然醒，晚膳后在院里走几圈，入夜便能安歇，无人管束。何况明日吴氏义学开张，我只要想想，心里就雀跃得很。”

“除了萍意，宅子里还有其他人照拂你吗？”

“有‘夫君’带来的男仆，主要是伺候他的。每日为我做完午膳，便有自己的事要忙，忙完就去王城门口接他下值。”

程正看了看天色：“已经申时，不如我就借此地和你一同用晚膳？”

柳栖梧愣了愣：“端堂兄吃拍黄瓜吗？”

程正笑道：“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柳栖梧惊得睁大眼睛：“端堂兄还会下厨？”

程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年幼时总觉得自己连累了母家，怕自己做的不够好，便常下厨做些吃食尽孝心，慢慢就会了。”

一旁的萍意喜道：“太好啦，我家姑娘除了不吃辣，其他都可以，程郎君尽管大展身手。”

柳栖梧却有些迟疑：“只是灶房食材够吗？”

“我这就去买！”萍意说着就往外跑，还不忘回头补了句，“姑娘放心，我很快就回！”

齐宅只剩下柳栖梧与程正二人，至少他们自己是这般觉得的。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全是暗卫的眼睛。

“我带你去灶房。”柳栖梧说着，率先迈步。

虽让客人下厨有些失礼，可程正在她心里，从不是外人。

她极少进灶房，只能帮着洗洗菜，动作生疏得很。

程正却像熟门熟路一般，挽起袖子，拿起菜刀切食材，动作利落地很。

不多时，萍意提着半斤五花肉、一小袋干桂花跑了回来：“姑娘最爱吃桂花红烧肉，程郎君可会做？”

程正笑道：“那可真是巧了，我最爱的，亦是这桂花红烧肉。”

当灶房飘出肉香，天色已暗。

萍意刚摆好三副碗筷，门口便传来一声马鸣：“怕是‘家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