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始终隔着层层石块，谁也看不见谁，只听得见彼此的喘气声。
少年似乎累了：“我不寻你了，别躲了。”
她早已觉得累，见他退了一步，好心道：“今日宫里办着大喜事，幸好你碰见的是我，若是被储君听到你叹气，定要责罚于你，打你板子赶你出宫！”
少年沉默了片刻，就在她以为是他没听清的时候，他突然问：“你怎知道储君会这般罚人？你见过他？”
她撇了撇嘴。
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那位王世子都是个一板一眼、死守规矩的刻板性子。
她不服气地反驳：“我……”
她想说她在梦里被打过手心，又觉得这理由荒唐至极，除了王世子，任谁听都会觉得她无中生有随口瞎编，便改口：“不曾，只是听宫女姐姐说的。”
“那你为何信誓旦旦，倒像很了解他似的？”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好奇。
她不想一直被他问，便耍起了小性子：“你问我一个，我也得问你一个！大家都匆匆忙忙的，你怎么不去帮忙，反倒在这里叹气？”
少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有些害怕，还很累。”
“怕什么？”她追问。
“该你回答我了，你为何觉得储君会罚人？”少年不肯吃亏，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她只好道：“我没见过储君，只是听人说他很严厉，对谁都不苟言笑。”
“听过是一回事，见过又是一回事。”少年的声音软了些，“我怕我做不好手上的事，辜负了大人的期望，所以才累。”
“这就是你累的缘由，就连我这个小孩都知道，一直绷紧的弦，早晚会断的。”
“可我没办法，我必须要这样，不然……”
“你这话说的不对，”她打断他，“我阿娘说，只要尽力就好，没有人生来就完美。你又不是天上的太阳，离了你，万物就活不了了。”
少年轻轻笑了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太阳，也没那么大的能耐。”
她觉得这少年年纪挺轻，或许是个小侍卫，又或许是个小内侍：“你虽然成不了太阳，但你可以做一朵太阳花。”
少年疑惑道：“此话怎讲？”
柳栖梧听他说话文绉绉的，暗自嘀咕“真是个书呆子”，嘴上却耐心解释：“太阳日复一日升起又落下，人和太阳比，就和蜉蝣差不多，但我们也不是蜉蝣，可以自己选择人生应该是什么模样的。你始终绷着弦，可见是为了让人高看一眼，虽然做不了天上的太阳让人高高仰望，但是可以成为人间的太阳花。”
“人间的太阳花……”
见他似是还是不懂，她只好继续解释：“做一朵太阳花很简单啊，你只要迎着朝阳，饮着雨露，肆意展开花瓣就好。虽然只有一日寿命，朝生暮死又如何？你让路人看到了花之美，也让蜂和蝶尝到了蜜之甜。”
“宫里……没有太阳花。”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些失落。
说来也巧，她头上今日戴的一支簪子正好是朵太阳花，她小手一抽，隔着假山的缝隙递过去：“喏，这就是太阳花，你看。”
少年小声问：“有点远，我能走到你身边去看吗？我想看得清楚些。”
“不行！”她只好踮起脚尖，探着身子，伸长胳膊，将簪子再往前递了递，“这样能看到了吗？你先拿着看，看完再还我。”
这次，少年终于接住了簪子。
他忽然问：“你是在同心殿当差的宫女？”
她突然想起自己是从同心殿跑出来的，还穿着女使姐姐借来的衣服，再不回去，女使姐姐该着急了！她“啊”了一声：“我得回去了！”
“等等！你的簪子！”
她又不差这一根：“送你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跑的飞快，再也听不到少年略有沙哑的声音。
回到偏殿，女使姐姐果然急得眼圈发红，见她回来，赶紧拉着她来回看：“小贵人，你跑去哪里了？再晚一些，我就要去请侍卫了！”
她有些心虚，小声说：“我看到一只蝴蝶，想捉住它，结果没捉到……仪式开始了吗？衣裳我已换好了。”
她想宽慰一下对方。
怎料女使姐姐漂亮的脸蛋又白了白：“小贵人，你身上怎么沾了这么多泥土？”
于是乎，她只好在女使姐姐的协助下，又换了一身衣裳，来回折腾下来，她仅存的精力只够支撑她走回正殿。
等她坐在母亲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肩膀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柳府。
原本期待已久的一天就这么被一只蝴蝶破坏了！
母亲有些疑惑：“我记得今日给你簪了你外祖送你的十岁生辰礼啊。”
糟糕！她记起这个簪子是外祖送的！
她不免心里咯噔一下，不敢说实话，只好撒了人生第一个谎：“或许是换衣裳的时候，落在宫里的偏殿了。”
母亲似乎叹了口气：“好吧，娘娘给少君束发前，我不管怎么弄你你都醒不过来，睡得真香。你已经十岁了，连少君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呢。”
她一头雾水：“没见过就没见过，有什么要紧？”
再说，没少入他梦的她可太知道了他长什么模样了，就连那股带着高傲劲的声音都记得一清二楚。
“少君已经像是小大人了，个头比以前要高，就连声……”
她打断母亲：“阿娘，不要再提不想干的人了，你今日见到娘娘，开心吗……”
母亲顺利被引到新的话题：“娘娘今日的衣裳可真好看……”
忆至此处，柳栖梧心一慌。
蒙着发带的李祈自然看不到她此刻脸上的慌乱。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当年你跑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问出你的名字，我叫李祈，你叫什么？”
她手上的簪子“啪嗒”落地。